第十三章 西征荆州
天视二年,三月,曲阿。
春天来了,长江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桃花开得满山遍野。孙策站在冠军侯府的院子里,看著满园春色,心情却一点都不春天。
因为他面前站著一个討厌的人。
“主公,”张昭面无表情地说,“您不能去打刘表。”
“为什么不能?”
“因为没钱。”
“华歆说有钱。”
“华歆说的是『有』,但那个『有』是『有』了之后就没了的『有』。”
孙策被张昭的绕口令绕晕了。
“子布,你能不能说明白点?”
张昭深吸了一口气:“华歆的意思是——钱够打刘表。但打完刘表,我们就没钱了。没钱了,就不能发军餉。不能发军餉,士兵就会跑。士兵跑了,江东就完了。”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打?”
“不打。”
“可是刘表在荆州,占了长江上游。他隨时可以顺江而下打我们。不打他,我们永远不安稳。”
张昭面无表情地说:“那就等他来打我们。他来了,我们在家门口打,省钱。”
孙策觉得张昭的逻辑,跟华歆算帐一样——都是那种“你说不过他但觉得哪里不对”的逻辑。
“公瑾!”他转头喊周瑜,“你来评评理!”
周瑜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捲地图。
“伯符,子布说得对。现在打刘表,確实不是最好的时机。”
孙策的脸垮了。
“你也这么说?”
“对。但不是因为钱。”
“那是因为什么?”
周瑜展开地图,指著上面的几个点。
“因为曹操。曹操在官渡打贏了袁绍,现在正在收拾河北。等他收拾完了河北,下一个目標就是我们。如果我们现在去打刘表,消耗了兵力,曹操打过来的时候,我们拿什么挡?”
孙策沉默了。
他知道周瑜说得对。曹操在官渡一战成名,十万袁军灰飞烟灭。现在整个北方都在曹操脚下,他要打谁就打谁。
“那怎么办?等曹操打过来?”
“不等。”周瑜说,“我们不打刘表,但也不等曹操。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联刘抗曹。”
孙策愣了一下:“联刘?哪个刘?”
“刘表。”
“刘表?他跟我们有仇!他杀了我的——”
“我知道。”周瑜打断他,“但那是黄祖杀的,不是刘表。黄祖已经死了。刘表跟我们没有私仇,只有公怨。公怨可以用利益化解。”
孙策沉默了很长时间。
“公瑾,”他说,“你是让我跟杀父仇人的主子合作?”
“不是合作。是暂时不打他。等我们打完了曹操,再回头打他。”
“那不一样。不合作,也不打。那叫什么?”
“叫——战略忍耐。”
孙策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子衡!”他转头喊吕范,“你怎么看?”
吕范从帐本后面探出头来:“主公,下官只会算帐。战略的事,下官不懂。但下官知道——打刘表要花钱,不打刘表也要花钱。不打的话,钱可以省下来。省下来的钱,可以干別的事。”
“干什么事?”
“比如——给士兵加餐。”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就——不打了?”
“不打了。”周瑜说,“但不是永远不打。是暂时不打。”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
“行。听你的。不打刘表。”
他转身走进屋里,一屁股坐在虎椅上。
“那今天干什么?”
张昭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今天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见一个人。”
“谁?”
“诸葛亮。”
孙策愣了一下:“诸葛亮?谁啊?”
“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在江东做官。诸葛亮是诸葛瑾的弟弟,今年十九岁,在襄阳读书。他写了一篇文章,叫《隆中对》,讲的是天下大势。很多人都说,这个人是个天才。”
孙策来了兴趣:“天才?有多天才?”
“比周瑜差一点。”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子布,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
“在夸你。”
“夸人不是这么夸的。”
“那我应该怎么说?”
“你应该说——周瑜是天才中的天才。诸葛亮只是天才。”
张昭沉默了一会儿。
“下官不会说谎。”
周瑜的脸黑了。
孙策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別吵了!那个诸葛亮,在哪儿?”
“在客厅等著呢。”
“走!去看看!”
客厅里,一个年轻人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他二十岁左右,瘦瘦高高,面白如玉,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袍,朴素得像个农家子弟。但他的手很白,很细,一看就不是干农活的手。
孙策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诸葛亮?”
年轻人站起来,拱手行礼:“草民诸葛亮,拜见冠军侯。”
“別草民了。在我这儿,没有草民。都是有本事的人。”
诸葛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冠军侯果然名不虚传。”
“什么名?帅的名?”
“……豪爽的名。”
孙策哈哈大笑,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坐坐坐,別站著。”
诸葛亮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
孙策又打量了他一眼。
“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比我还小五岁。你读过什么书?”
“《诗》《书》《礼》《易》《春秋》,都读过一些。”
“都读过一些?那是多少?”
“大概……十万卷。”
孙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十万卷?!”
“夸张了。大概一万卷。”
“一万卷也不少!我连一百卷都没读完!”
诸葛亮笑了:“冠军侯不需要读那么多书。冠军侯读的是天下。”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会说话。比周瑜会说话。”
周瑜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伯符,你这是在夸他还是骂我?”
“夸他。骂你。”
周瑜的脸黑了。
诸葛亮看了看孙策,又看了看周瑜,忍不住笑了。
“冠军侯,草民今天来,是想跟您聊聊天下大势。”
“聊!我最喜欢聊天下大势!”
孙策拍了拍椅子扶手。
“你说。”
诸葛亮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冠军侯,您看。天下十三州,曹操占了七个。河北、中原、关中,都在他手里。袁绍虽然败了,但袁绍的儿子还在河北负隅顽抗。曹操要彻底平定河北,至少需要两年。”
孙策点了点头。
“两年之內,曹操顾不上我们。这两年,是我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
“南下。打刘表。”
孙策愣了一下:“打刘表?公瑾说不能打。”
“周都督说得对。现在不能打。但两年后,可以打。”
“为什么两年后可以打?”
“因为两年后,曹操会打过来。与其等他打过来,不如我们先打出去。打刘表,不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抢时间。”
孙策听得一头雾水。
“你能不能说明白点?”
诸葛亮指著地图。
“冠军侯,您看。荆州在长江中游,是天下之腹。谁占了荆州,谁就占了天下的中心。曹操占了荆州,顺江而下,江东就危险了。我们占了荆州,逆江而上,可以打益州。占了益州,再回头打曹操,就有胜算了。”
孙策的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先打刘表,再打益州,最后打曹操?”
“对。这就是草民的《隆中对》。”
孙策转头看向周瑜。
“公瑾,你觉得呢?”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得对。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时间。两年时间,够不够我们打刘表?”
诸葛亮说:“够。但要有策略。”
“什么策略?”
“不打襄阳。”
孙策一愣:“不打襄阳?那打哪儿?”
“打江陵。江陵是荆州的南大门。占了江陵,襄阳就成了孤城。刘表在襄阳,没有江陵的支援,撑不了多久。”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好!就按你说的办!”
周瑜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伯符,你刚才还说听我的。现在又听他的了?”
“他的比你的好。”
“哪里好?”
“他说得清楚。你说得我听不懂。”
周瑜的脸黑了。
诸葛亮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冠军侯,草民还有一个建议。”
“说。”
“联姻。”
孙策一愣:“联姻?跟谁联姻?”
“跟刘表。”
孙策的脸绿了。
“你让我跟杀父仇人的主子联姻?”
“不是您。是您的弟弟。孙权。”
孙策沉默了。
“孙权今年十七岁。刘表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五岁。两家联姻,可以暂时稳住刘表。等我们准备好了,再动手。”
孙策想了很久。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弟弟不愿意。”
“您问过他了?”
“没有。但我知道。他跟我一样,不喜欢被人安排。”
诸葛亮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冠军侯,您这个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別人为了天下,什么都可以牺牲。您连弟弟的婚事都不愿意牺牲。”
孙策笑了。
“因为我打天下,就是为了让家人过得好。如果连家人都保护不了,打天下还有什么意义?”
诸葛亮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
“冠军侯,草民服了。”
“服了?那就留下来。给我当军师。”
诸葛亮愣了一下:“草民……草民才十九岁。”
“我十九岁的时候,已经在打天下了。你十九岁,给我当军师,不亏。”
诸葛亮想了想,然后跪了下来。
“诸葛亮,拜见主公。”
孙策把他扶起来。
“別跪。起来说话。”
诸葛亮站起来,眼眶有点红。
“主公,草民……不,臣,一定尽心尽力。”
孙策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明天开始上班。今天先吃饭。”
他转头对华歆喊:“华先生!加菜!今天有客人!”
华歆从角落里探出头来:“主公,加菜要花钱。”
“花!今天高兴!”
华歆的脸绿了,但还是去安排了。
诸葛亮的到来,让冠军侯府热闹了不少。
他年轻,聪明,会说话,而且——会做饭。
是的,诸葛亮会做饭。
“你还会做饭?”孙策站在厨房门口,看著诸葛亮在灶台前忙活,一脸震惊。
“臣在襄阳读书的时候,自己做饭。外面的饭太贵了,吃不起。”
“你不是世家子弟吗?怎么会吃不起?”
“臣家道中落。父亲早逝,哥哥在江东做官,家里没什么钱。”
孙策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也没什么钱。父亲的俸禄要养兵,要养家,要打仗。能吃顿肉就算过年了。
“那你以后別自己做了。让厨子做。”
诸葛亮笑了:“主公,臣喜欢做饭。做饭的时候,脑子最清醒。”
“做饭还能让脑子清醒?”
“对。切菜的时候,在想战术。炒菜的时候,在想战略。燉汤的时候,在想天下大势。”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你以后天天做饭。我天天吃。”
诸葛亮的脸绿了。
“主公,臣是军师,不是厨子。”
“军师兼厨子。不衝突。”
诸葛亮无语了。
那天中午,诸葛亮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清蒸蟹、炒青菜、燉豆腐。味道很好,比厨子做的还好。
孙策吃得满嘴流油。
“孔明,你做的菜真好吃!”
“谢谢主公夸奖。”
“以后你天天做。”
诸葛亮的脸又绿了。
周瑜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吃著饭。
“伯符,你能不能別让军师做饭?”
“为什么不能?”
“因为军师要做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想战略。”
“做饭的时候也在想战略。他自己说的。”
周瑜转头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小声说:“臣確实说过。但臣的意思是——偶尔做。不是天天做。”
孙策假装没听到。
华歆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著饭。他看了看诸葛亮做的菜,又看了看自己的碗,嘆了口气。
“孔明,你做的菜,比厨子做的还好吃。”
“谢谢华先生。”
“但你放的油太多了。油贵。”
诸葛亮愣了一下。
“华先生,做菜不放油不好吃。”
“不好吃可以忍。花钱不能忍。”
诸葛亮转头看向孙策。
孙策假装没看到。
诸葛亮的《隆中对》,在冠军侯府引起了一场大討论。
张昭觉得太冒险。“两年时间太短了。打刘表不是打山贼。荆州兵强马壮,刘表经营多年,没那么容易打。”
周瑜觉得可行,但要调整。“不打襄阳是对的。但打江陵之前,要先打夏口。夏口是荆州的东大门,不拿下夏口,打江陵就是送死。”
吕范觉得太花钱。“打刘表要多少钱,你们算过吗?粮草、军餉、兵器、战船,加起来至少……这么多。”他比了个手势。
华歆的脸绿了。“这么多?那我们不是又没钱了?”
“对。所以打之前,要先攒钱。”
“怎么攒?”
“跟曹操做生意。”
孙策听到“跟曹操做生意”,头都大了。
“又跟曹操做生意?上次卖了他一批丝绸,他还没给钱呢!”
“给了。只是给的是粮食,不是钱。”
“粮食?我们要粮食干什么?”
“打仗需要粮食。粮食就是钱。”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华先生,你去谈。再卖一批丝绸给曹操。要现钱,不要粮食。”
华歆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孙策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气。
“这个华歆,一听到钱就来劲。”
张昭面无表情地说:“主公,您不也是?”
孙策瞪了他一眼。
天视二年四月,孙策做了一个决定——西征。
不是打刘表,是打黄祖。
黄祖虽然死了,但黄祖的儿子黄射还在。黄射继承了黄祖的部曲,占据了江夏郡的一部分,跟刘表勾结,时不时骚扰江东的边境。
“打黄射!”孙策一拍桌子,“打完了黄射,再打刘表!”
周瑜皱眉:“伯符,你不是说不打了吗?”
“不打刘表。但打黄射。黄射杀了我父亲,我要报仇。”
“黄祖已经死了。黄射是他儿子,但不是他。冤有头债有主。”
“债有主?黄射跟他爹一样坏。他骚扰江东百姓,抢了我们的粮食,烧了我们的村子。不打他,百姓不服。”
周瑜沉默了。
他知道孙策说得对。黄射確实是个祸害。不除掉他,江东永远不安稳。
“好。打黄射。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速战速决。不能拖。”
“好!速战速决!”
孙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孔明,你说怎么打?”
诸葛亮想了想:“黄射在江夏,手下有万余人马。但他的兵都是乌合之眾,打不了硬仗。我们不用打正面。从水路过去,绕到他后面,打他个措手不及。”
“好!就按你说的办!”
周瑜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伯符,你刚才还说听我的。现在又听他的了?”
“他的比你的好。”
“哪里好?”
“他说得简单。你说得太复杂。”
周瑜的脸黑了。
诸葛亮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天视二年五月初一,孙策带著两万人马,从曲阿出发,沿江西进。
两万人,三百艘战船,浩浩荡荡地驶向江夏。
孙策站在旗舰的船头,看著滔滔江水,心潮澎湃。
“公瑾,”他说,“你说这次能贏吗?”
“能。”周瑜站在他旁边,“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许爬云梯。”
孙策的脸绿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爬云梯?”
“因为你每次打仗都想爬云梯。”
“那是意外!”
“不是意外。是习惯。”
孙策无言以对。
诸葛亮站在后面,听著他们的对话,忍不住笑了。
“主公,周都督说得对。您是主帅,不是小兵。主帅不能爬云梯。”
“可是不爬云梯,怎么激励士气?”
“激励士气有很多方法。比如——站在后面喊『冲啊』。”
“那多没意思。”
周瑜和诸葛亮同时嘆了口气。
五月初五,孙策的船队到达了夏口。
夏口是江夏郡的东大门,黄射在这里驻扎了五千人,守將叫苏飞。
苏飞这个人,是个老將。他跟黄祖打了半辈子仗,经验丰富,手段狠辣。他站在城头上,看著江面上的战船,冷笑了一声。
“孙策?毛头小子一个。让他来!”
孙策站在船头,看著夏口城,皱了皱眉。
“孔明,你说怎么打?”
诸葛亮看了看夏口城的地形,想了想。
“主公,夏口城临江而建,城墙坚固。正面打,损失太大。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先打它的粮草。”
“粮草在哪儿?”
“在城北十里处。那里有一个粮仓,是黄射的命根子。烧了粮仓,夏口城就不攻自破了。”
孙策眼睛一亮。
“好!我去烧!”
“不行。”周瑜说,“您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您是主帅。”
“主帅也可以烧粮草!”
“主帅烧粮草,谁指挥打仗?”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谁去?”
“我去。”太史慈站出来。
孙策看了看他:“子义,你行吗?”
“行。下官烧粮草,比打仗还厉害。”
“你烧过粮草吗?”
“没有。但下官烧过厨房。”
孙策的脸黑了。
“烧厨房跟烧粮草不一样。”
“一样。都是点火。”
孙策无语了。
但他还是让太史慈去了。
当天夜里,太史慈带著五百人,摸黑去了城北的粮仓。
粮仓很大,堆满了粮食。守粮仓的士兵不多,大概两百人。太史慈带著人摸到粮仓外面,点了一把火。
火借风势,越烧越旺。不一会儿,整个粮仓就成了一片火海。
守粮仓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看到满天的火光,嚇得魂飞魄散。
“著火了!著火了!”
“快救火!快救火!”
但已经晚了。火太大了,救不了。
太史慈站在远处,看著熊熊大火,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了。”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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