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视二年,三月,曲阿。

春天来了,长江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桃花开得满山遍野。孙策站在冠军侯府的院子里,看著满园春色,心情却一点都不春天。

因为他面前站著一个討厌的人。

“主公,”张昭面无表情地说,“您不能去打刘表。”

“为什么不能?”

“因为没钱。”

“华歆说有钱。”

“华歆说的是『有』,但那个『有』是『有』了之后就没了的『有』。”

孙策被张昭的绕口令绕晕了。

“子布,你能不能说明白点?”

张昭深吸了一口气:“华歆的意思是——钱够打刘表。但打完刘表,我们就没钱了。没钱了,就不能发军餉。不能发军餉,士兵就会跑。士兵跑了,江东就完了。”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打?”

“不打。”

“可是刘表在荆州,占了长江上游。他隨时可以顺江而下打我们。不打他,我们永远不安稳。”

张昭面无表情地说:“那就等他来打我们。他来了,我们在家门口打,省钱。”

孙策觉得张昭的逻辑,跟华歆算帐一样——都是那种“你说不过他但觉得哪里不对”的逻辑。

“公瑾!”他转头喊周瑜,“你来评评理!”

周瑜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捲地图。

“伯符,子布说得对。现在打刘表,確实不是最好的时机。”

孙策的脸垮了。

“你也这么说?”

“对。但不是因为钱。”

“那是因为什么?”

周瑜展开地图,指著上面的几个点。

“因为曹操。曹操在官渡打贏了袁绍,现在正在收拾河北。等他收拾完了河北,下一个目標就是我们。如果我们现在去打刘表,消耗了兵力,曹操打过来的时候,我们拿什么挡?”

孙策沉默了。

他知道周瑜说得对。曹操在官渡一战成名,十万袁军灰飞烟灭。现在整个北方都在曹操脚下,他要打谁就打谁。

“那怎么办?等曹操打过来?”

“不等。”周瑜说,“我们不打刘表,但也不等曹操。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联刘抗曹。”

孙策愣了一下:“联刘?哪个刘?”

“刘表。”

“刘表?他跟我们有仇!他杀了我的——”

“我知道。”周瑜打断他,“但那是黄祖杀的,不是刘表。黄祖已经死了。刘表跟我们没有私仇,只有公怨。公怨可以用利益化解。”

孙策沉默了很长时间。

“公瑾,”他说,“你是让我跟杀父仇人的主子合作?”

“不是合作。是暂时不打他。等我们打完了曹操,再回头打他。”

“那不一样。不合作,也不打。那叫什么?”

“叫——战略忍耐。”

孙策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子衡!”他转头喊吕范,“你怎么看?”

吕范从帐本后面探出头来:“主公,下官只会算帐。战略的事,下官不懂。但下官知道——打刘表要花钱,不打刘表也要花钱。不打的话,钱可以省下来。省下来的钱,可以干別的事。”

“干什么事?”

“比如——给士兵加餐。”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就——不打了?”

“不打了。”周瑜说,“但不是永远不打。是暂时不打。”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

“行。听你的。不打刘表。”

他转身走进屋里,一屁股坐在虎椅上。

“那今天干什么?”

张昭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今天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见一个人。”

“谁?”

“诸葛亮。”

孙策愣了一下:“诸葛亮?谁啊?”

“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在江东做官。诸葛亮是诸葛瑾的弟弟,今年十九岁,在襄阳读书。他写了一篇文章,叫《隆中对》,讲的是天下大势。很多人都说,这个人是个天才。”

孙策来了兴趣:“天才?有多天才?”

“比周瑜差一点。”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子布,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

“在夸你。”

“夸人不是这么夸的。”

“那我应该怎么说?”

“你应该说——周瑜是天才中的天才。诸葛亮只是天才。”

张昭沉默了一会儿。

“下官不会说谎。”

周瑜的脸黑了。

孙策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別吵了!那个诸葛亮,在哪儿?”

“在客厅等著呢。”

“走!去看看!”

客厅里,一个年轻人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他二十岁左右,瘦瘦高高,面白如玉,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袍,朴素得像个农家子弟。但他的手很白,很细,一看就不是干农活的手。

孙策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诸葛亮?”

年轻人站起来,拱手行礼:“草民诸葛亮,拜见冠军侯。”

“別草民了。在我这儿,没有草民。都是有本事的人。”

诸葛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冠军侯果然名不虚传。”

“什么名?帅的名?”

“……豪爽的名。”

孙策哈哈大笑,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坐坐坐,別站著。”

诸葛亮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

孙策又打量了他一眼。

“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比我还小五岁。你读过什么书?”

“《诗》《书》《礼》《易》《春秋》,都读过一些。”

“都读过一些?那是多少?”

“大概……十万卷。”

孙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十万卷?!”

“夸张了。大概一万卷。”

“一万卷也不少!我连一百卷都没读完!”

诸葛亮笑了:“冠军侯不需要读那么多书。冠军侯读的是天下。”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会说话。比周瑜会说话。”

周瑜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伯符,你这是在夸他还是骂我?”

“夸他。骂你。”

周瑜的脸黑了。

诸葛亮看了看孙策,又看了看周瑜,忍不住笑了。

“冠军侯,草民今天来,是想跟您聊聊天下大势。”

“聊!我最喜欢聊天下大势!”

孙策拍了拍椅子扶手。

“你说。”

诸葛亮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冠军侯,您看。天下十三州,曹操占了七个。河北、中原、关中,都在他手里。袁绍虽然败了,但袁绍的儿子还在河北负隅顽抗。曹操要彻底平定河北,至少需要两年。”

孙策点了点头。

“两年之內,曹操顾不上我们。这两年,是我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

“南下。打刘表。”

孙策愣了一下:“打刘表?公瑾说不能打。”

“周都督说得对。现在不能打。但两年后,可以打。”

“为什么两年后可以打?”

“因为两年后,曹操会打过来。与其等他打过来,不如我们先打出去。打刘表,不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抢时间。”

孙策听得一头雾水。

“你能不能说明白点?”

诸葛亮指著地图。

“冠军侯,您看。荆州在长江中游,是天下之腹。谁占了荆州,谁就占了天下的中心。曹操占了荆州,顺江而下,江东就危险了。我们占了荆州,逆江而上,可以打益州。占了益州,再回头打曹操,就有胜算了。”

孙策的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先打刘表,再打益州,最后打曹操?”

“对。这就是草民的《隆中对》。”

孙策转头看向周瑜。

“公瑾,你觉得呢?”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得对。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时间。两年时间,够不够我们打刘表?”

诸葛亮说:“够。但要有策略。”

“什么策略?”

“不打襄阳。”

孙策一愣:“不打襄阳?那打哪儿?”

“打江陵。江陵是荆州的南大门。占了江陵,襄阳就成了孤城。刘表在襄阳,没有江陵的支援,撑不了多久。”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好!就按你说的办!”

周瑜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伯符,你刚才还说听我的。现在又听他的了?”

“他的比你的好。”

“哪里好?”

“他说得清楚。你说得我听不懂。”

周瑜的脸黑了。

诸葛亮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冠军侯,草民还有一个建议。”

“说。”

“联姻。”

孙策一愣:“联姻?跟谁联姻?”

“跟刘表。”

孙策的脸绿了。

“你让我跟杀父仇人的主子联姻?”

“不是您。是您的弟弟。孙权。”

孙策沉默了。

“孙权今年十七岁。刘表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五岁。两家联姻,可以暂时稳住刘表。等我们准备好了,再动手。”

孙策想了很久。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弟弟不愿意。”

“您问过他了?”

“没有。但我知道。他跟我一样,不喜欢被人安排。”

诸葛亮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冠军侯,您这个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別人为了天下,什么都可以牺牲。您连弟弟的婚事都不愿意牺牲。”

孙策笑了。

“因为我打天下,就是为了让家人过得好。如果连家人都保护不了,打天下还有什么意义?”

诸葛亮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

“冠军侯,草民服了。”

“服了?那就留下来。给我当军师。”

诸葛亮愣了一下:“草民……草民才十九岁。”

“我十九岁的时候,已经在打天下了。你十九岁,给我当军师,不亏。”

诸葛亮想了想,然后跪了下来。

“诸葛亮,拜见主公。”

孙策把他扶起来。

“別跪。起来说话。”

诸葛亮站起来,眼眶有点红。

“主公,草民……不,臣,一定尽心尽力。”

孙策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明天开始上班。今天先吃饭。”

他转头对华歆喊:“华先生!加菜!今天有客人!”

华歆从角落里探出头来:“主公,加菜要花钱。”

“花!今天高兴!”

华歆的脸绿了,但还是去安排了。

诸葛亮的到来,让冠军侯府热闹了不少。

他年轻,聪明,会说话,而且——会做饭。

是的,诸葛亮会做饭。

“你还会做饭?”孙策站在厨房门口,看著诸葛亮在灶台前忙活,一脸震惊。

“臣在襄阳读书的时候,自己做饭。外面的饭太贵了,吃不起。”

“你不是世家子弟吗?怎么会吃不起?”

“臣家道中落。父亲早逝,哥哥在江东做官,家里没什么钱。”

孙策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也没什么钱。父亲的俸禄要养兵,要养家,要打仗。能吃顿肉就算过年了。

“那你以后別自己做了。让厨子做。”

诸葛亮笑了:“主公,臣喜欢做饭。做饭的时候,脑子最清醒。”

“做饭还能让脑子清醒?”

“对。切菜的时候,在想战术。炒菜的时候,在想战略。燉汤的时候,在想天下大势。”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你以后天天做饭。我天天吃。”

诸葛亮的脸绿了。

“主公,臣是军师,不是厨子。”

“军师兼厨子。不衝突。”

诸葛亮无语了。

那天中午,诸葛亮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清蒸蟹、炒青菜、燉豆腐。味道很好,比厨子做的还好。

孙策吃得满嘴流油。

“孔明,你做的菜真好吃!”

“谢谢主公夸奖。”

“以后你天天做。”

诸葛亮的脸又绿了。

周瑜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吃著饭。

“伯符,你能不能別让军师做饭?”

“为什么不能?”

“因为军师要做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想战略。”

“做饭的时候也在想战略。他自己说的。”

周瑜转头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小声说:“臣確实说过。但臣的意思是——偶尔做。不是天天做。”

孙策假装没听到。

华歆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著饭。他看了看诸葛亮做的菜,又看了看自己的碗,嘆了口气。

“孔明,你做的菜,比厨子做的还好吃。”

“谢谢华先生。”

“但你放的油太多了。油贵。”

诸葛亮愣了一下。

“华先生,做菜不放油不好吃。”

“不好吃可以忍。花钱不能忍。”

诸葛亮转头看向孙策。

孙策假装没看到。

诸葛亮的《隆中对》,在冠军侯府引起了一场大討论。

张昭觉得太冒险。“两年时间太短了。打刘表不是打山贼。荆州兵强马壮,刘表经营多年,没那么容易打。”

周瑜觉得可行,但要调整。“不打襄阳是对的。但打江陵之前,要先打夏口。夏口是荆州的东大门,不拿下夏口,打江陵就是送死。”

吕范觉得太花钱。“打刘表要多少钱,你们算过吗?粮草、军餉、兵器、战船,加起来至少……这么多。”他比了个手势。

华歆的脸绿了。“这么多?那我们不是又没钱了?”

“对。所以打之前,要先攒钱。”

“怎么攒?”

“跟曹操做生意。”

孙策听到“跟曹操做生意”,头都大了。

“又跟曹操做生意?上次卖了他一批丝绸,他还没给钱呢!”

“给了。只是给的是粮食,不是钱。”

“粮食?我们要粮食干什么?”

“打仗需要粮食。粮食就是钱。”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华先生,你去谈。再卖一批丝绸给曹操。要现钱,不要粮食。”

华歆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孙策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气。

“这个华歆,一听到钱就来劲。”

张昭面无表情地说:“主公,您不也是?”

孙策瞪了他一眼。

天视二年四月,孙策做了一个决定——西征。

不是打刘表,是打黄祖。

黄祖虽然死了,但黄祖的儿子黄射还在。黄射继承了黄祖的部曲,占据了江夏郡的一部分,跟刘表勾结,时不时骚扰江东的边境。

“打黄射!”孙策一拍桌子,“打完了黄射,再打刘表!”

周瑜皱眉:“伯符,你不是说不打了吗?”

“不打刘表。但打黄射。黄射杀了我父亲,我要报仇。”

“黄祖已经死了。黄射是他儿子,但不是他。冤有头债有主。”

“债有主?黄射跟他爹一样坏。他骚扰江东百姓,抢了我们的粮食,烧了我们的村子。不打他,百姓不服。”

周瑜沉默了。

他知道孙策说得对。黄射確实是个祸害。不除掉他,江东永远不安稳。

“好。打黄射。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速战速决。不能拖。”

“好!速战速决!”

孙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孔明,你说怎么打?”

诸葛亮想了想:“黄射在江夏,手下有万余人马。但他的兵都是乌合之眾,打不了硬仗。我们不用打正面。从水路过去,绕到他后面,打他个措手不及。”

“好!就按你说的办!”

周瑜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伯符,你刚才还说听我的。现在又听他的了?”

“他的比你的好。”

“哪里好?”

“他说得简单。你说得太复杂。”

周瑜的脸黑了。

诸葛亮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天视二年五月初一,孙策带著两万人马,从曲阿出发,沿江西进。

两万人,三百艘战船,浩浩荡荡地驶向江夏。

孙策站在旗舰的船头,看著滔滔江水,心潮澎湃。

“公瑾,”他说,“你说这次能贏吗?”

“能。”周瑜站在他旁边,“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许爬云梯。”

孙策的脸绿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爬云梯?”

“因为你每次打仗都想爬云梯。”

“那是意外!”

“不是意外。是习惯。”

孙策无言以对。

诸葛亮站在后面,听著他们的对话,忍不住笑了。

“主公,周都督说得对。您是主帅,不是小兵。主帅不能爬云梯。”

“可是不爬云梯,怎么激励士气?”

“激励士气有很多方法。比如——站在后面喊『冲啊』。”

“那多没意思。”

周瑜和诸葛亮同时嘆了口气。

五月初五,孙策的船队到达了夏口。

夏口是江夏郡的东大门,黄射在这里驻扎了五千人,守將叫苏飞。

苏飞这个人,是个老將。他跟黄祖打了半辈子仗,经验丰富,手段狠辣。他站在城头上,看著江面上的战船,冷笑了一声。

“孙策?毛头小子一个。让他来!”

孙策站在船头,看著夏口城,皱了皱眉。

“孔明,你说怎么打?”

诸葛亮看了看夏口城的地形,想了想。

“主公,夏口城临江而建,城墙坚固。正面打,损失太大。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先打它的粮草。”

“粮草在哪儿?”

“在城北十里处。那里有一个粮仓,是黄射的命根子。烧了粮仓,夏口城就不攻自破了。”

孙策眼睛一亮。

“好!我去烧!”

“不行。”周瑜说,“您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您是主帅。”

“主帅也可以烧粮草!”

“主帅烧粮草,谁指挥打仗?”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谁去?”

“我去。”太史慈站出来。

孙策看了看他:“子义,你行吗?”

“行。下官烧粮草,比打仗还厉害。”

“你烧过粮草吗?”

“没有。但下官烧过厨房。”

孙策的脸黑了。

“烧厨房跟烧粮草不一样。”

“一样。都是点火。”

孙策无语了。

但他还是让太史慈去了。

当天夜里,太史慈带著五百人,摸黑去了城北的粮仓。

粮仓很大,堆满了粮食。守粮仓的士兵不多,大概两百人。太史慈带著人摸到粮仓外面,点了一把火。

火借风势,越烧越旺。不一会儿,整个粮仓就成了一片火海。

守粮仓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看到满天的火光,嚇得魂飞魄散。

“著火了!著火了!”

“快救火!快救火!”

但已经晚了。火太大了,救不了。

太史慈站在远处,看著熊熊大火,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了。”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