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是什么都不想,”奥马尔说,“是什么都不动,但什么都在想。”

哈立德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压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然后把话题转到了伊拉克自己的具体情况上,两个人又谈了將近四十分钟,谈了几个具体的操作细节,哈立德问,奥马尔答,没有废话,你来我往,乾净。

哈立德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利比亚做到的这件事,”他说,“在开罗、在巴格达、在利雅得,很多人在看,有人说你们运气好,有人说你们只是赶上了好时候,”他停了一下,“我今天来了,我知道不是。”

奥马尔送他到走廊,“运气和时机,”他说,“都是真的,但运气和时机给的是一个开口,从那个开口里走多远,是另一件事。”

哈立德点了点头,走了。

马哈茂德进来的时候,奥马尔正在把桌上的茶杯收拾了,“说完了?”马哈茂德说。

“说完了,”奥马尔说,“他回去有事做了。”

马哈茂德在椅子上坐下,把今天这场会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来之前,”马哈茂德说,“我查了一下,巴格达那边类似背景的人,来过我们这里的,他是第三个了,”他停了一下,“第一个是去年年底,第二个是今年一月,现在是他,两个月一个,频率在加快。”

奥马尔把那个茶杯放到托盘上,“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马哈茂德说,“来的人越来越多,你花在接待这种人上面的时间也越来越多,这不是坏事,”他停了一下,“但我有时候想,你现在走的这个速度——”他顿了顿,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奥马尔从托盘那边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马哈茂德把手放在桌上,“我说不太准,”他说,“就是有时候看著你,看著这些事一件一件往前推,觉得这个速度很快,快到我有时候要想一想,这一步落下去之后,下面那块地是不是稳的。”

“你觉得哪一步不稳,”奥马尔说。

“不是哪一步,”马哈茂德说,“就是一种感觉,你知道我这个人,做事要先把地基夯实了才往上走,你不一样,你是同时在很多层上走,”他停了一下,“大多数时候你走得住,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某一层突然没了——”他把这句话搁在那里,没有结束,也没有解释。

奥马尔在他对面坐下,“马哈茂德,”他说,“你五十八了。”

马哈茂德愣了一下,“五十九,”他纠正,“上个月过了生日,你忘了。”

“五十九,”奥马尔说,“我三十四,你比我大二十五年,你见过的事比我多,你觉得地基要夯实,这是对的,这也是为什么我需要你在旁边,”他停了一下,“但有些时候,地基夯实的方式不是先停下来打地基,是边走边夯,走得快,夯得也快,两件事同时做。”

马哈茂德把这个说法想了一下,“听起来很好,”他说,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东西,不是不赞同,是那种一个人接受了一个说法,但那个说法並没有真正消解掉他心里某个东西的时候,会有的那种语气,“听起来是对的,”他说,“我知道你说的那种走法,你一直是那样走的,”他停了一下,“就是有时候,我跟得没那么轻鬆。”

这句话说完,马哈茂德自己也停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期到这句话这样出来,他把手收回来,放到膝盖上,“说了没用的话,”他说,“你不用管这个,我就是说说。”

“不是没用的话,”奥马尔说。

两个人在那个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的黎波里是一个普通的下午,有风,不大,把窗帘的边角轻轻掀了一下,然后放下,然后又掀了一下。

马哈茂德先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今晚那个文件,”他说,语气回到了工作的那种,“预算那个,我今天下午能签完,你要不要先看一遍再给我。”

“你签就行,”奥马尔说,“这个你判断。”

马哈茂德点了点头,拿起桌上他自己的文件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五十九,”他说,“是老了点。”

然后他走出去了,把门带上。

奥马尔在那个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马哈茂德刚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不是去分析,是去感受一下那些话的形状。

“跟得没那么轻鬆。”

这句话他听进去了,放在心里的某个地方,没有放在显眼的地方,但也没有扔掉。马哈茂德这个人,他见过的奥马尔的全部,从政变前那个在地下室里规划一切的年轻人,到现在这个坐在的黎波里这间办公室里接待各国密使的人,中间那些年,每一步他都看见了。他说跟得没那么轻鬆,不是抱怨,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在说的东西。

窗帘的边角又被风掀了一下,这次掀得稍微高一点,然后慢慢落下来。

他想起了马哈茂德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那是1967年,地下室,煤油灯,他把一份还没有完成的计划铺在桌上,马哈茂德进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坐下来,拿起旁边那支笔,在他觉得有问题的地方做了几个標记。他当时问:你有意见?马哈茂德说:意见等你说完再提,我先把我看到的地方记下来,怕忘了。

那个晚上他们谈到了將近凌晨三点,马哈茂德的標记里有两处是对的,有一处他后来证明是多虑的,但那一处多虑的標记,让奥马尔在那个方向多想了两遍,多想的那两遍,发现了另一个他原来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那个细节后来用上了。

所以多虑有时候也有用。

他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马哈茂德说跟得没那么轻鬆,这句话里有一个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不是不满,不是怀疑,是一种更接近於疲惫的东西,一种走了很长的路之后,腿上的那种感觉,不是停下来,是让他知道这条腿已经走了多久。

马哈茂德五十九岁,那双腿走了很长了。

这件事奥马尔以前知道,但今天这句话让他知道得更真实了一点。

奥马尔把桌上那个空茶杯看了一眼,站起来,去门口叫人把茶重新沏一壶,然后回来,把下午剩下的文件拿过来,继续做事。

还有很多路,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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