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了三楼,推开病房的门。

他爸已经睡著了,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输液的管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滴,透明液体顺著细管流进他手背上的留置针。

他妈坐在床边,手里攥著那个牛皮纸信封,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陈正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他妈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没哭。

“你爸睡了。”她小声说,朝床上努了努嘴,“刚才还念叨你呢,哈桑他们怎么样?”

“身体恢復的很好。”

陈正点点头,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沓美金,一百一张的,富兰克林的笑脸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妈看见那沓钱,眼睛一下瞪圆了。

陈正把钱递过去,“2000美金,你先拿著。过两天我再给你送些来。”

他妈接过钱,手指有点抖。她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两遍,然后把钱紧紧攥在手里,抬头看著陈正。

“阿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老实跟妈说,你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陈正看著她。

他妈今年50出头,但看起来像六十多。

在敘利亚这些年,操心操老了。他爹的厂子不赚钱,家里开支大,她又捨不得花钱打扮自己,一年到头就那几件衣服,洗得都发白了。

她的眼睛跟他很像,圆圆的,亮亮的,但现在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忧。

陈正站起来,弯腰抱了抱她,他妈的身子很瘦,骨头硌得他胳膊疼,“你儿子不会做傻事。等我赚够钱了,给你们在国內买个大房子,让你和我爸享福。”

他妈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过两天我给你和我爸买机票,先去沙特。那边医疗条件好,先给我爸做个全面检查,如果沙特治不好,就去美国。”

“可是——”

“妈。”陈正打断她,语气很认真,“我爸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他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陈正在医院又坐了半个小时。

跟他妈聊了些家常,说厂里的事,说工人的事,说哈立德的事。

他妈听著,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

临走的时候,陈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病床上的他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爸的脸上,那张蜡黄的脸在光里显得更加憔悴。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又瘦又长,骨节突出,指甲盖泛著灰白色。

那是干了半辈子数控工具机的手。

陈正轻轻带上门,走了。

……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

德拉市的八月,正午温度能到四十五度,空气热得像蒸笼,呼吸一口都觉得肺在烧。

陈正拉开车门,一股热浪从车里涌出来,跟桑拿房似的。他发动引擎,把空调开到最大,冷风吹出来的时候带著一股霉味,但总比没有强。

刚掛上挡,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哈立德。

陈正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就炸了。

“陈!!!”

哈立德的声音大得像在喊山,就算隔著手机都能感觉到他在那边手舞足蹈,“阿布·阿里来电话了!你的货,他全要了!!!”

陈正握著方向盘的手一紧。

“全要了?”

“全要了!”哈立德的声音激动得都有点劈了,“他说昨天那批货质量太好了,让你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好商量!”

陈正深吸一口气。

“他要多少?”

“第一批,500根枪管!aps的!”

哈立德说,“还有整枪,他要20把!价格他提了,枪管100美金一根,整枪550美金一把!”

陈正在心里飞速算了一下。

总共61000美金,在敘利亚算价格算高的,当然,在戈兰高地最起码能翻一倍。

但没办法,现在自家单位没这个运输能力啊。

他嗓子有点干。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哈立德说,“他说最好三天之內,陈,你能做出来吗?”

“能做。”他说。

“好!”哈立德鬆了一口气,“那我就回他了。还有——”

“什么?”

“阿布·阿里说,如果你能长期供货,他愿意跟你签个独家协议,以后你的货,他全包了,价格比市场价高15%。”

陈正蹙眉,有些踌躇。

独家协议有好有坏,好就是有人兜底、坏就是如果对方“垮台”了,那玩j毛?

再重新找客户,也很麻烦。

看到他这么犹豫,哈立德好像也明白什么,对著电话压低声音,“他的身份很复杂,敘穆兄会你知道吗?”

敘穆兄会是缩写,全称是敘利亚msl兄弟会!

他们背后有土耳其人的赞助。

陈正听到这一下就拍板了!

“行,你跟他约好时间,我最喜欢的就是跟msl兄弟做生意了!”

他说著说著还来了句:“allāhu akba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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