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於次日下午一点十七分抵达临淮站。

张建军跟著刘大志走下站台,帆布包掛在肩上,里面十只白纸盒被衬衫裹著,稳稳噹噹。

出站口的阳光比广州的柔,带著皖北十月特有的乾燥和凉意。

法国梧桐的叶子开始发黄了,从树冠上一片两片往下掉,落在站前广场的水泥地面上,被来往的脚步碾成了碎片。

铁路公安处的办公楼在车站西侧三百米,一栋四层的灰色砖楼,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底子。楼前停著两辆三轮摩托,一辆侧斗里扔著半捆麻绳,另一辆的车座上坐著一个嗑瓜子的协警。

治安科在三楼。

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铺著一层薄灰,皮鞋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墙上贴著“严厉打击车匪路霸”的红色標语,標语的右下角卷了边,露出底下更早的一层標语,那层是关於“五讲四美三热爱”的。

王建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著。

门板上钉著一块白色塑料牌,“治安科”三个黑字用毛笔写的,笔力沉稳,横平竖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人的字。

刘大志在前面走,张建军在后面跟著,两个人在门口站定。

刘大志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进。”

声音洪亮,从屋子里直接弹了出来。

办公室不大,十五六平方米,一张铁皮办公桌占了三分之一的面积。桌上堆著文件、报纸、半杯凉透的茶水、一个玻璃菸灰缸里按灭了七八个菸蒂。桌子后面坐著一个人。

王建国。四十八岁,面相方正,颧骨高,下頜线硬得像用刀砍出来的。头髮剪得极短,露出头皮上一道两厘米长的旧疤,那是部队时期留下的,据说是在对越自卫反击战的猫耳洞里让弹片蹭的。

他穿著便装,一件灰蓝色的確良衬衫,上面两个口袋鼓鼓的,一边装著烟,一边装著钢笔。

看到刘大志和张建军,他的目光先在刘大志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张建军身上,多停了半秒。

不是打量。是辨认。

“卫国的儿子?”

“是。”

王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算是一种確认后的放鬆。

“坐吧。匯报。”

刘大志坐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对摺的牛皮纸信封,里面夹著几页手写的报案记录。

他把信封拆开,抽出记录纸摊在桌上,用食指点著上面的內容,开始匯报。

声音不急不慢,条理清楚。

案发时间:10月x日凌晨一点至两点之间。案发地点:k117次列车六號硬座车厢第十四排。受害人:陈志刚,男,22岁,陆军侦察连战士,因母亲手术需要携带现金四百二十元。失窃情况:军装內侧口袋金属暗扣完好,口袋內现金全部失窃。已採取措施:现场登记,受害人笔录,向沿线各站派出所通报。

匯报到这里,刘大志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这个案子的手法不一般,暗扣不拆、不损坏,钱直接从口袋里被取出来了。我从警二十年,这种手法见过两次,都是流窜的老手乾的。临淮到广州这条线路长、站点多、旅客流动大,嫌疑人基本上是一票一换,上车动手、下站消失。”

“所以呢?”王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的建议是,增派人手,在武昌、长沙、韶关几个大站的进站口布控,重点排查有前科的扒窃人员。同时发协查通报,请沿线派出所配合筛查。”

王建国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

他从菸灰缸旁边摸出一包金丝猴,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燃。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办公桌上方盘旋成一团灰蓝色的云。

“三个月了。”

他说。

刘大志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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