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五號车厢尾部的时候,他停了。

不是身体停,是耳朵停。

背景色里有杂音。

是一种频率更高、质地更细的声响,从前方六號车厢的方向传过来,穿过两节车厢之间的连接处隔门,到达他耳朵的时候已经被削弱到了几乎不可辨识的程度。

沙沙。

沙沙沙。

像是指甲刮过丝绸表面的声音。又像是金属薄片在布料纤维上轻轻滑动的声音。

不是自然產生的声响。

自然状態下,车厢里不存在这种频率的摩擦声。旅客在睡梦中翻身、拽被子、蹭衣服,產生的声响是粗糙的、隨机的、不连续的。

而这个声响是连续的。

沙沙沙。停顿。沙沙沙。停顿。

有节奏。有控制。

发出这种声响的人正在极度克制地做某一件事,手指贴著布料的內壁,用几乎为零的力道向一个方向推送某个扁平的物件。

张建军的呼吸频率没变,心跳没变,脚步的速度加快了。

推开五號和六號车厢之间的连接处门,跨过铁板通道。冷风从通道的缝隙里灌进来,带著铁锈味。

推开六號车厢的门。

小夜灯的昏光在眼前铺展开来,座椅、枕巾、行李架、旅客蜷曲的身体,全部笼在一层黄褐色的暗影里。

他的目光从车厢前段开始扫,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快速跳过去,速度极快,每排停留不到零点三秒。

不是在找人。

是在找“不对”的东西。

第十四排。

后排。靠过道的位置。

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坐在那里。

他没有睡。

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攥得骨节泛白,十根指头像十根插在膝盖骨上的钢钉。上半身微微前倾,肩膀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胸腔深处往外涌的、压不住的颤抖。

低著头。

张建军走到第十四排的过道边,站定。

小夜灯的光从头顶斜照下来,照在年轻军人低垂的脸上。

那张脸白得不正常,不是灯光打的,是血色在几分钟之內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二十出头的年纪,脸颊上还带著部队生活晒出来的高原红底色,但此刻那层红色像被蒙了一层蜡纸,透出下面发灰发青的底子。

嘴唇咬出了血印。下唇的位置,牙齿咬入皮肤的痕跡清清楚楚,血珠从咬破的地方渗出来,掛在嘴角。

他的军装上衣左侧,內侧口袋的位置,口袋盖被翻了出来,松垮垮地搭在胸前。

口袋的纽扣完好无损。军装口袋的纽扣是金属暗扣式的,要用指甲扣上去才能合拢。扣子没有被扯开,没有被割断。

但口袋是空的。

空的。

年轻军人抬起头。

他看到了张建军制服上的肩章和臂章,眼眶里那层倔强的乾涩瞬间崩了,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一个当兵的人在外人面前掉眼泪的事,他做不出来。

他的手指攥著一个空信封。

牛皮纸的信封,折了三折,被汗水浸得发软。

“母亲手术费”。

张建军的目光在那五个字上停了一秒。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信封。工地上,工友们把攒了半年的工钱装在各种奇形怪状的容器里,旧信封、搪瓷缸子、塑胶袋、解放鞋的鞋垫底下。上面写的字都差不多。“给爹看病”“孩子学费”“家里盖房”。

每一个信封里装的都不是钱。

是命。

“多少钱?”张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才能听清。

年轻军人的喉结滚了两下,像是在把一块石头往下咽。

“四百……四百二十块。”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了裂开的木头。

“我攒了一年半的津贴,加上连里战友们凑的。我妈要做手术,胆囊的……医院说要五百,我还差八十块,本来想下了车找人借……”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无声的嘴唇蠕动。

四百二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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