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志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

“不用,前半夜我走,你歇著。”

“上趟车前半夜也是你走的,轮著来嘛。”

“少废话。”刘大志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重但调子硬邦邦的。“你是新人,体力没磨出来,前半夜我走,后半夜你来,跟上趟一样,別改。”

张建军没有坚持。

他需要的就是后半夜。

凌晨零点到四点。车厢最安静、旅客睡得最沉、灯光最暗的那段时间。如果硕鼠帮要在这趟车上动手,时间窗口就在这里。

如果不动手,也无所谓。第一趟车是踩点,第二趟车动手的概率不到三成。但凡是有组织的流窜犯罪团伙,踩点和实施之间至少隔两到三个周期。这是为了確认乘警的巡查规律、换班节奏和反应速度。

他们在摸张建军的底。

张建军也在摸他们的底。

谁先摸清对方,谁就拿到主动权。

晚上十点。刘大志出去巡查了。值班室的门关上,脚步声在过道里咚咚咚地远去,频率均匀但偏快,走马观花式的巡查,一趟走完大约十五分钟。

张建军靠在椅背上闭眼。

不是睡。

脑子里在跑沙盘。

k117全列十七节车厢。一號到九號硬座,十號到十二號硬臥,十三號到十五號软臥,十六號餐车,十七號行李车。总长度约四百二十米。

硕鼠帮的核心活动区域集中在六號和七號车厢的交界处。但他们不会蠢到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作案,踩点的人看的是“路”,不是“点”。他们在建立整列车的认知地图:灯光盲区在哪里,巡查间隔多长,哪些车厢的旅客最多、遮挡最好、作案后脱身最快。

目前確认的六个人。

鸭舌帽核心,踩点组织者。

寸头外围,武昌上车。

眼镜外围或中层,武昌上车,有指挥信號动作。

军绿t恤外围,武昌上车,接收信號。

灰色中山装望风手,餐车观察。

蓝工装年轻人核心,动手的人,指腹有职业性薄茧。

六个。前世记忆里核心是五个。那么外围至少有三到四个。总人数八到十人。

还差的那些人,在哪里?

后续几趟车会陆续出现。流窜作案团伙不会一次性把所有人放到同一列车上。他们的排兵布阵是流水作业,这趟车几个人踩点,下趟车换几个人复查,第三趟车再换一批人实施。每次上车的面孔不完全相同,最大程度降低被乘警记住的风险。

但有一个破绽。

无论他们怎么换人,核心成员的行为模式不会变。鸭舌帽的扫视频率、蓝工装的手指茧子、灰色中山装不吃饭的望风习惯,这些是刻进骨头里的职业痕跡,换不掉。

脑子里的沙盘推演到这里,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

刘大志回来,脸上带著被过道里的烟味醃过的那种灰濛濛的倦意。

“没事,都睡著了。”

他往椅子上一坐,两条腿架在桌角上,搪瓷缸子端起来灌了一口,茶凉了,他也不嫌,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

“你去睡吧,两点来换。”

张建军嗯了一声,起身走到值班室角落的小沙发上躺下。沙发的弹簧坏了两根,中间塌了一块坑,躺上去腰部悬空,不舒服。他把帆布包垫在腰下面,闭上眼。

身体在休息,大脑没有完全关闭。

耳朵里是刘大志喝茶、翻报纸、把脚在桌角上换了个位置的细碎声响,远处是车轮碾铁轨的咣当声,均匀、持续、像一台永不停歇的钟。

凌晨一点五十八分。

张建军的眼睛睁开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身体內部的秒钟到了预设的时间,自动激活。

前世在工地上,工头让他凌晨三点起来赶工,没有闹钟,他就靠这种本事,睡前在脑子里设定一个时间,到了就醒。

误差不超过五分钟,这个功能已经刻进了生理节律里。

刘大志趴在桌上,脑袋枕在胳膊上,呼嚕声从鼻腔里哼哼唧唧地冒出来。搪瓷缸子在手肘旁边,茶水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张建军轻手轻脚地起来,穿上鞋,系好腰带上的警棍,没有惊动刘大志。

推开值班室的门,走进过道。

凌晨两点的列车,是一个密封的、昏暗的、充满了人类气息的铁皮盒子。

小夜灯的光黄得发浑,像蒙了一层旧纱布,勉强照亮了过道里的轮廓。座椅靠背的白色枕巾在暗光里变成了灰色的方块,一排接一排往车厢尽头延伸。

旅客们的睡相比去程更夸张,有人把座椅靠背扳倒,半个身子悬在过道里,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有人蜷在三联座的最里面,膝盖顶著前排靠背,身体扭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座位底下,至少有三个人躺在报纸上,蛇皮袋当枕头,鞋子脱了搁在脑袋边上,脚丫子伸进了对面的领地。

鼾声。磨牙声。梦囈。婴儿偶尔的抽泣。通风口的低鸣。

张建军从一號车厢开始走。

脚步声落在车厢地板上,被车轮的咣当声完全压住。制服的裤腿布料在膝盖处轻微摩擦,警棍在腰侧隨著步伐一晃一晃。

一號。二號。三號。四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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