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观回答得如此乾脆利落,法正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审视他是否另有图谋。

但见费观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且这个安排本就是法正和黄权等人所乐见的,便不再多言,点头同意了费观领兵镇守白水关的请求。

费观心中却暗自苦笑。费了老大劲,带著万人队伍北上汉中,结果战鼓还没怎么听响,就又要折返回去,而且还是往更靠近益州腹地的方向。

身边只剩下区区一千兵马,以及雷铜和句扶两员將领。

他不禁开始掂量,凭这点家当,能不能对付得了曹洪、曹休这样的曹魏宗室重將,以及那支传说中曹操最精锐的虎豹骑。

但转念一想,白水关地势之险峻,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加上自己拥有预知对方行动路线的优势,可以精心设伏,以逸待劳。

地利与先机,足以弥补兵力上的巨大劣势。

白水关,亦被称为涪水关。

当年刘备正式撕破脸皮对刘璋动手,夺取益州的起点便是在这里。

他於此设计宴请刘璋部下杨怀、高沛,席间骤然发难,將二人擒杀,隨即挥师南下。

那时候刘备撕下“仁义同宗”的面具,背后捅刀,初期確实势如破竹,连战连捷。

因为胜得太过顺利,刘备在拿下涪县后曾大摆庆功宴,席间意气风发,直呼“今日之会,可谓乐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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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担任军师中郎將的庞统却冷冷说道:“伐人之国而以为欢,非仁者之兵也。”气得刘备借著酒劲,当场將庞统赶出了宴席。

虽然后来刘备酒醒后悔,亲自向庞统赔罪,但此事也让许多人看清,刘备的“仁义”並非全然天性,更像是一种“政治品牌”,一种生意经。

费观率领著一千巴族精兵,轻装简从,沿著来路迅速返回。

由於人数少,且全员都是擅长翻山越岭的巴地子弟,行军速度比预期快了许多。

抵达白水关后,费观一边著手布置防务,一边大致听取了这段时间巴郡传来的消息。

据说廖立接任太守后,起初还能与秦宓商议行事,但隨著逐渐掌握实权,其本性开始暴露,开始变得独断专行,不太將秦宓的意见放在眼里了。

不出所料。

倒不是说廖立能力不行,恰恰相反,他处理政务的效率可能很高。问题纯粹出在他的行事风格和品性上。

此人过於迷信自己的才干,目中无人,且功利心极强,急於做出成绩证明自己。

所以费观早就预判,即便他初期能为了站稳脚跟而与秦宓合作,其傲慢的本性迟早会暴露无遗。

这也是为什么费观要向诸葛亮提出第二个请求:必须派一个了解巴族民情的人担任太守。

一旦廖立搞出什么乱子,或者与本土势力发生剧烈衝突,总得有人出来承担“用人不当”的责任。

而对诸葛亮而言,这或许也是拒绝荆州派系进一步插手益州核心区域的绝佳藉口。

安排完关防的初步巡查后,费观將雷铜和句扶叫到跟前,叮嘱道:

“都回想一下上次对付张郃时的情形。严加戒备,不可鬆懈。”

不过上次是在相对宽阔些的山道设伏,而白水关这边,是从汉中方向过来的唯一通路,一边是近乎垂直的陡峭悬崖,另一边是紧贴山壁人工开凿的狭窄险路。

大军根本无法展开,更別提像上次那样玩层层埋伏了。

不过,整人的办法多得是。

雷铜听完费观的忧虑,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

“主公放心,这地方我看了,比上次那儿还险。他们敢来,保管让他们哭爹喊娘。不过……”他话锋一转,

“主公確实得去搬点援兵来,光靠咱们一千人,守是能守,想吃掉大鱼,怕是不太够力。”

援兵……

费观在返回的路上,已向雷铜和句扶大致透露过自己的作战构想。雷铜听完后,曾摸著下巴感慨:

“上次您说张郃会来,让咱们提前挖坑等他;这次又断定曹洪会来撞白水关……將军莫非真有未卜先知的神通?”

“如果只是为了躲开曹洪和虎豹骑,那叫趋吉避凶,算点小聪明。”费观当时没好气地说,

“现在咱们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主动找他们开仗,这在別人看来,跟找死没啥区別。”

“只要提前知道他们会来,哪怕曹洪把他祖宗从坟里请出来,也別想破关!”雷铜豪气干云,

“当然,他们要是一看不对劲,掉头就跑,咱们人少,也追不上,那可就亏了。”

“这么有自信?”

“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就这直觉没问题。真要是有性命之忧的大危险,我会心慌。但这次完全没那种感觉。”

“打张郃那次,要不是我及时推开你,你早就凉透了,还谈什么直觉……”费观翻了个白眼。

“哎呀!那次是发生了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那冷箭来得太邪门,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哪有功夫动用直觉啊!”雷铜老脸一红,辩解道。

句扶在一旁憨厚地笑著,也不插话。

“总之,吃透地形,这次咱们再钓一条大鱼。”

“嘿嘿,要是能生擒曹洪就好了。听说这老小子家財万贯,富得流油?到时候勒索一笔巨额赎金,咱们可就……”

“要是赎金到手,曹洪被你放了,回头他悬赏万金要你的人头呢?”

雷铜脸色瞬间惨白。他觉得这很有可能,立刻严肃起来:

“那还是直接宰了吧!”

“张郃的人头记在了王平帐上,你心里不觉得冤得慌?”这次要是能阵斩曹洪,雷铜之名,必將威震天下!”

“那就……找准机会乱刀砍死吧!”

看著雷铜在一旁低声嘟囔“比起曹洪,曹操派刺客更可怕”,费观不禁失笑摇头。

当天,费观便只带著少数亲卫,快马加鞭赶往葭萌关。

他要去搬雷铜口中的“、援兵”。

原本歷史上,镇守葭萌关的是霍峻、刘封和孟达。

但此时,这三个人一个都不在关里。

诸葛亮採纳法正、黄权之策全力攻略汉中时,目光並未只局限於汉中一城一地。他还惦记著汉中周边连接荆州方向的战略要地。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房陵和上庸。这两地是连接汉中东侧与荆州西北部的通道,极具战略价值。

因此,孟达早已率领本部兵马,途经巴郡,目前在白帝城附近待命。

之所以按兵不动,是为了配合汉中战局:若刘备在汉中进展顺利,孟达便可北上夹击房陵、上庸;若汉中战事不利,他贸然出击,反而可能被魏军反扑合围。

而刘封,此刻正在汉中前线。

在平定益州及后续的一系列战事中,立功的將领无数,但刘封虽年纪刚过二十,却凭藉过人的武勇和日渐成熟的指挥能力脱颖而出。

费观能读出诸葛亮对此隱隱的忧虑:这个毫无血缘关係的养子威望增长太快,不如趁他彻底尾大不掉之前,以“重用”为名,將他调离权力中心,派往相对独立但风险也高的战场。

总之,隨著汉中战局逐渐向刘备倾斜,法正已命令刘封与待命的孟达合兵,准备进攻房陵和上庸。

隨著魏军在汉中前线失利的消息传开,两地太守见大势已去,很可能会望风而降。

最终,刘封帮不上忙。

那么最后剩下霍峻。

可惜这位以数百兵坚守葭萌关一年、並奇袭斩將的名將,已於两年前病逝。

正是在他担任梓潼太守兼裨將军,准备大展宏图之时,天不假年。

刘备当时悲痛万分,不仅亲自带领文武百官弔唁,甚至还在霍峻墓旁守了一夜,足见对其器重与哀痛。

那么,现在的葭萌关,究竟是谁在镇守?

费观拿著诸葛亮的公文从成都出发,北上汉中时,曾在葭萌关停留整军。

那时,他便自然而然地认识了那里的守將。

赌上国运的汉中攻防战,抽调了蜀中几乎所有成名將领。葭萌关作为相对安稳的后方,不可能留下什么威名赫赫的大將。

於是,他们放了一块潜力股。

那便是霍弋。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將军。

但看他的姓氏便能猜到,他是霍峻的儿子。

虽然他现在是承袭父职,镇守关隘,但费观知道,歷史上的霍弋是类似严顏那样,能攻善守、沉稳干练的全能型將领。

另一位在蜀汉后期能与之並称的名將,大概是罗宪。总之,霍弋现在虽还是块未经充分雕琢的璞玉,但绝对是值得倾力培养的顶尖人才苗子。

当初一听到霍弋的名字,费观便心中一动。

在葭萌关整军那几日,他几乎是天天找机会与霍弋相处,谈兵论政,饮酒比箭,极尽笼络之能事,很快两人便到了称兄道弟的程度。

当费观风尘僕僕地出现在葭萌关时,霍弋脸上半是疑惑,半是惊喜。

“费兄?你不是隨主公在汉中前线么?怎会突然来此?”

“绍先(霍弋字)贤弟,为兄是受命而来。”费观神色凝重,“有一桩重任关乎我军后方安危,亦是大功一件,不知贤弟可愿与为兄並肩,共立此奇功?”

“重任?”

这小子光顾著练武和处理军务了,还没怎么经歷过世俗的险恶与人心的复杂,被费观这一脸“我看重你才来找你”的表情一顿忽悠,立刻便信了七八分。

费观那些“江州大捷”、“阵斩潘璋”、“击退张郃”的战绩,此刻帮了大忙。

虽说其中过程被费观有意无意地渲染夸大,但对於霍弋这样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將领来说,简直是传奇般的故事,帅呆了。

嗯?这么一说,怎么感觉自己像个诱拐良家少年的骗子……费观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隨即向霍弋解释,睿智的诸葛军师早已预料到,曹洪可能会派精锐骑兵绕道险路,奇袭我军后方的葭萌关,以切断汉中大军补给与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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