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输了官司又如何?

这案子拖了整整两年。

那两年里,受灾的百姓人人惶恐,手里的粮食不敢卖给旁人,生怕官司翻盘,落得双倍赔偿。

说到底,他本就没想贏官司。

他要的,从来不是道理,是让老百姓怕他。

李球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树上还掛著几颗青枣,被九月的日头晒得发亮。

“粮行放贷不计息,不是他傻。他是用银子换时间。你们这些垦户刚从庄子里出来,脚跟没站稳,第一年最难,缺粮缺种缺银子。他这时候把种子贷送上门,不计息,不立契,让你先拿去用。等你用习惯了,粮往他那儿卖,种往他那儿赊,银子从他那儿周转,你就离不开了。到那时候,他不立契比立契还管用。你什么都攥在他手里,连个说理的凭据都没有。”

“县衙糶种有帐,收粮有据。章程上写了三年不起科,这是朝廷的敕諭,谁也赖不掉。他的粮行凭嘴说,今年不计息,明年计不计?后年计不计?他一句话的事。”

曹旺说:“大人,这些道理我都懂。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他有这个路子,县衙得有个防备。我不是替我自己说的。我自己不借。但西头那几户刚来的,蕎麦长得不好,熬不熬得过这个冬天都难说,我怕他们顶不住。”

李球点了点头。他看著眼前这个烧炭的汉子。手是黑的,脸是黑的,但心里亮堂。知道自己不借,还知道替別人担忧。

当天下午,李球让周书办去废屯田,把粮行放贷的事挨户告知垦户。

周书办牵了头驴,驴背上驮著一摞新印的告示,一张一张发给垦户。

告示上写著:粮行放种苗贷,不立契不画押,將来出了纠纷没有凭据。县衙平价糶种虽不白送,但有荒票为凭、章程为据,价格隨市不压价。

周书办从最东头曹旺的窝棚开始,一家一家走。

刘三蹲在自家窝棚门口,周书办把告示递给他,他摆了摆手。“周书办,我听曹三哥的,不借。”

从东头走到西头,周书办手里那摞告示发了一大半。走到最西头那两家时,他看见孙掌柜正牵著骡子站在门口。两人隔著一道田埂,谁也没说话。孙掌柜把骡背上的种子卸下来放在那户人家门口,说借不借隨意,种子先放这儿,牵著骡子走了。

那两户是来得最晚的,地翻得著急了些,蕎麦长势一般,能不能撑到收都难说。

其中一户男人看著门口那袋种子,又看看周书办手里的告示,把告示接了过去。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姓许,在寿昌王庄子运输队赶了六年骡车。

周书办看著他接过告示,说了一句:“县衙的糶种虽要付银子,但章程上白纸黑字写了,三年不徵税。粮行凭嘴说,明年他要变卦,你找谁说理?”

姓许的汉子没说话,把告示叠好放进怀里,又把门口那袋种子提起来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放下了。

三天后周书办回县衙稟报:十九户里三户借了种苗贷,都是西头那几家最缺粮的。另外十六户没动。曹旺和刘三都没借。西头有一户收了种子但没打开。

李球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种犹豫意味著什么。不是不想借,是不敢借。不敢借的人比不想借的人更苦。不想借的是心里有底,不敢借的是心里没底,但还在硬扛。

他翻开垦户登记册,在最后一页注了一笔:九月初,寿昌王粮行放种苗贷,不计息不立契。三户借。一户收未动。余未借。已告知各户谨慎。

他让周书办第二天再去一趟废屯田,把蕎麦快收时该注意的事挨户说一遍:什么时候割穗不掉粒,割完了怎么晾晒,留种选哪块地的穗子,冬麦种下之后水怎么浇。

周书办一一记下,又问了一句:“县尊,那三户借了贷的,也说?”

“也说。”李球说,“不管借没借,地是他们的,粮是他们的。怎么种好地、怎么收好粮,县衙该教的都要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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