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粮行

九月的清苑,暑气退了大半,废屯田上的蕎麦已经抽了穗,远远望去一片粉白的花,风一吹,花粉扬起来像一层薄雾。

曹旺蹲在地头拔草,蕎麦地里的草不能等,草根扎深了就不好拔。他远远看见一个人牵著牲口站在自家窝棚门口,就把草拢成一堆拍拍手走了过去。

他认得这个人。

寿昌王庄子上的粮行开张那天,庄头田麻子带曹旺等几个庄户去看热闹,路上就跟庄子里的人说了粮行的事。

粮行掌柜姓孙,替王爷管了十几年铺子,是个笑面虎,见人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但那条缝里头的眼珠子从来不笑。

粮行牌价比市面上高两成,只收粮,不放贷。

田麻子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敝了撇,也不知道是不信还是不高兴。

孙掌柜把骡背上的两袋种子卸下来放在窝棚门口,说是今年的新种,粟米种,不多,还说粮行从今年秋起开始放种苗贷,借一斗种子,秋收还一斗粮,不计息,不立契,凭嘴说。

曹旺看了一眼那两袋种子,没接。他问:“借了你的种子,收下来的粮往哪儿卖?”

孙掌柜笑了笑。“隨你。粮行只收粮,不放债。你愿意卖,价高两成。不愿意卖,还了种子就是,粮行不强买。”

曹旺说:“县衙耒种有章程;平价糶给:不取息:荒票上写了三年不起科:你的粮行凭嘴说,连个纸片都不给。今年不计息,明年计不计?后年计不计?到时候你说计息,我找谁说理?”

孙掌柜的笑容没变。“曹老弟,你在庄子里烧了二十一年炭,我替王爷管了十几年铺子,咱们也算半个熟人。熟人不讲纸上那些虚的。你种了粮,愿意往我这儿卖,我高价收。不愿意,还了种子两清。我要的是长久买卖,不是一锤子。”

曹旺说:“我出来领荒票,就是不想再让別人攥著我。你的种子是好意,但我不能刚出来又钻回去。”

孙掌柜不再劝了。他把两袋种子留下,说先放著,哪天想用了隨时来柜上,牵著骡子走了。

当天傍晚刘三从隔壁地头过来。他领地晚几天,地没翻透,蕎麦种得也晚,长得稀稀拉拉,能不能撑到收还两说。他蹲在那两袋种子旁边,解开一个袋口抓了一把粟米种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

“曹三哥,不计息。借一斗还一斗,倒也不贵。”

“是不贵。但你借了他的种子,往后粮往他那儿卖。他今年收,明年收,后年说不收了,你找谁说理?他压你的价,你找谁说理?县衙糶种虽要付银子,但有荒票为凭,章程上白纸黑字写著。他这粮行凭嘴说,连个纸片都不给你。你在庄子里赶了八年车,田麻子跟你说过多少“凭嘴说”的话?哪句算数了?”

刘三把手里那把粟米种慢慢倒回袋子里,扎紧袋口,推回原处。

第二天一早曹旺去县衙,把粮行的事告诉了李球。他把孙掌柜的话一字不漏复述了一遍。

李球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想起来一件往事。

李球邢台做知县时,曾经手一桩案子。

有个粮商,灾年借粮给灾民,不要利息,也不立文书。

来年丰收,百姓如数还粮,本以为两不相欠。

可到了第三年,粮价大跌,那粮商却找上门要强收粮食,说当初早有口头约定,是百姓把粮食定向卖给他,由他承担粮价涨跌的风险。如今粮价跌了,就得按旧约定折价卖粮,不许反悔。

双方闹上公堂,一路告到布政使司。

官府问粮商要凭据,他说只是口头说好,乡里乡亲,全凭信义。

最后自然是粮商败诉。空口无凭,律法不会偏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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