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对不住谁。

他只是选错了边。

就像这江湖里很多很多人一样。

选错边。死。

第三日。

距云何寺礼佛,还有三日。

连绳把赵长空唤到破庙。

老人今日没裹那件旧斗篷。

他换了一身乾净衣裳。

灰布长衫,洗得发白,领口却浆得挺括。

他坐在蒲团上。

膝上摊著一卷帛书。

帛书很旧。

边角磨破,摺痕处快断裂。

看得出是常翻的旧物。

赵长空在他对面坐下。

连绳把帛书推过来。

“神仙索。”

他说。

“全部口诀。”

赵长空低头。

帛书上的字很小。

墨跡已褪成淡褐色,有些地方洇开了,要辨认很久。

他没有立刻看。

他抬起头。

看著连绳。

老人的脸比三个月前又老了几分。

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嘴唇泛著青灰。

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珠,还亮著。

像风里最后一盏灯。

“这一战,”连绳说,“我若回不来。”

他顿了顿。

“你替我看看。”

赵长空看著他。

“那根绳子另一头,”连绳说,“到底有没有神仙。”

他的声音很轻。

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赵长空没有说“你一定回得来”。

他知道那不是连绳要的。

都是刀口舔血活到今日的人。

不必做小儿女態。

他把帛书收进怀里。

贴身放著。

“你想要什么样的葬礼?”他问。

连绳一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漫开,扯动满脸深沟浅壑的皱纹。

他笑著笑著。

眼角沁出泪花。

“隨便烧了。”

他说。

“骨灰撒江里。”

他顿了顿。

“我这一辈子,变戏法给別人看。”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双乾瘦的手。

腕上旧疤纵横,在破庙幽暗的光里像龟裂的河床。

“死后不必再占一块地。”

赵长空点头。

“好。”

连绳没再说话。

他靠在供桌腿边。

闔上眼。

破庙外,暮色一层层沉下来。

檐角滴落的水声,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坑。

赵长空坐著。

没有走。

他看著连绳的侧脸。

那道被暮色削得单薄的轮廓。

像一截烧了大半的蜡烛。

烛芯將尽。

焰还亮著。

入夜。

赵长空独坐废宅。

他从怀里摸出那捲帛书。

就著一盏豆大的油灯,一页一页翻。

“神仙索者,真气为丝,经脉为纶……”

“其法在沉,不在升……”

“下沉愈深,上攀愈高……”

他看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看进眼底。

连绳四十年。

他只有三日。

他把帛书闔上。

闭眼。

丹田里那道旋涡缓缓转动。

他把真气抽成丝。

丝线顺著经脉游走。

从丹田起,过气海,走膻中,经肩井,入曲泽。

在掌心劳宫穴分岔。

一路向上。

一路向下。

他睁开眼。

低头。

掌心静静躺著一根细绳。

灰白色。

是他练了三个月那根。

他握紧绳尾。

真气丝线牵引。

绳索缓缓升起。

三丈。

五丈。

七丈。

九丈。

十丈。

他攀援而上。

悬停在半空。

夜风从他身下穿过。

废宅的屋脊在十丈之下,像一方小小的墨块。

他低头。

看不清连绳睡在哪间屋。

他把绳索收短。

落回地面。

收绳。

他把帛书重新叠好。

揣进怀里。

贴身放著。

他忽然想起连绳那句话。

“仿佛能摸到神仙的衣角。”

他抬头。

望著夜穹。

那里只有星。

很冷。很远。

他看了很久。

没有摸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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