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佛前夜。

赵长空煮了一碗麵。

他很少给自己煮麵。

三个月来,头碗面端给阿兰,第二碗端给客人,剩下的麵汤泡饭就是他一顿。

今夜他舀了满满一锅清水。

揉面。

擀麵。

切面。

水滚三滚,下面。

他从瓦罐里摸出一个鸡蛋。

是前日阿兰塞进行囊的,用稻草裹著,怕路上碰碎。

他把蛋打进锅里。

荷包蛋在沸水里翻腾,蛋白凝成云絮,蛋黄裹在中央。

他捞起面。

搁进碗里。

汤清,面细,荷包蛋臥在正中。

他端起碗。

吃得很慢。

一口。

两口。

三口。

面吃完,汤喝尽,蛋留在最后。

他夹起荷包蛋。

咬了一口。

蛋黄半熟,淌出金黄的汁。

他慢慢吃完。

把碗筷洗净。

搁回碗架。

碗架是雷彬钉的,松木,三格,最上层放细瓷碗,中间放粗陶碗,底层搁豁了口的旧碗。

他把面碗放回中层。

和今早那个空碗並排放著。

並齐。

他转身。

推开门。

阿兰已经睡了。

幼子蜷在她身侧,小拳头攥著被角,睡顏酣甜。

油灯搁在窗台,火苗已熄,灯芯还冒著细细的青烟。

赵长空站在榻边。

他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欞漏进来,落在阿兰鬢边。

那几根白髮,在月色下泛著细细的银光。

他看了一会儿。

俯身。

將掌心轻轻覆在孩子小小的被角上。

被角是阿兰新缝的,蓝底白花,针脚细密。

他的手掌覆在那里。

没有动。

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

直起身。

转身。

走出门。

没有回头。

云何寺建於半山。

从山脚到山门,三百六十级石阶。

赵长空一级一级走上去。

夜露打湿他鞋面。

松涛层层叠叠,像潮水。

寅时三刻,他在山门外的槐树后站定。

连绳在藏经阁顶。

他看见老人的轮廓被晨曦勾勒成一道单薄的剪影,旧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

叶绽青守在山道。

她握剑的手垂在身侧,剑鞘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压不住的兴奋。

赵长空隱入大雄宝殿。

佛像垂目。

他藏身在莲座之后,將呼吸压得极轻。

丹田里那道旋涡缓缓转动。

他把七十二枚飞针从囊中取出。

一枚一枚,重新排列。

长针混在短针里,淬毒的並排放置。

他拈起一枚。

针芒细如髮丝,淬蓝的毒在殿內幽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放下。

拈起另一枚。

放下。

七十二枚。

他重新排列了三遍。

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慢。

很稳。

每一步都踏实在青石板上。

赵长空握紧针囊。

他听著那脚步声。

越来越近。

跨过山门。

穿过迴廊。

踏进大殿——二十年前,那个叫雷彬的少年第一次握针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转轮王在蒲团上跪坐下来。

他看著低眉的佛像。

没有回头。

“出来吧。”

他的声音不高。

像在唤一只走远了的猫。

殿顶传来极轻的响动。

连绳自横樑跃下。

老人落地无声,旧斗篷在身后扬起,像一只收翅的寒鸦。

他双手平举。

火焰双刀已燃起青焰。

转轮王没有回头。

他看著佛像。

“二十年了。”

他说。

“你还是忍不住。”

连绳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我不想杀你。”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只想多活几年。”

转轮王沉默。

然后他缓缓起身。

“你要练戏法就练戏法。”

他转过身。

“练武功就练武功。”

他看著连绳。“你总是將它们混为一谈。”

他顿了顿。“能活到今天,也算奇事。”

话音未落。

双刀已至!

连绳的刀很快。

比赵长空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

火焰刀锋在空气中拖出两道残影,像两只扑火的飞蛾。

转轮王拔剑。

剑柄是金的,鏤刻缠枝莲,莲心嵌著鸽卵大的铁球。

剑身细长,比寻常长剑窄三分。

他挥剑。

铁球轰然旋转,剑锋在空气中撕开一道裂帛般的尖啸。

第一剑。

连绳左刀崩飞。

第二剑。

右刀脱手。

第三剑。

剑锋贯穿他右肩。

连绳踉蹌后退。

鲜血从肩井汩汩涌出,顷刻间浸透旧袍。

他没有倒下。

他伸出左手。

从腰间抽出那根灰白色的细绳。

奋力向上一拋——绳索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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