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我也姓赵?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美妇又哭了一会儿,才终於鬆开手,隨后退后半步,双手还搭在辛縝的肩膀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身上,从他的衣袍移到他的靴子,从他那柄鯊鱼皮鞘的宝剑移到剑首那颗红玛瑙上。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哭道:“你看看你,瘦成这样,黑成这样!这衣裳,这衣裳是什么料子?粗得像麻布!你在西北到底过的什么日子啊!”
辛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色斕衫。
这是他在庆州找最好的裁缝做的,料子是陕西路能买到的最好的丝绸————费了老鼻子钱了!
“这衣裳挺好的————”
“好什么好!”美妇打断了他,拉起他的手就往花厅里走,“先跟娘进去,娘让人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在娘身边住下,以后哪都不能去,娘养著你!
你王叔也说了,让你安心住著,回头给你在府里安排个差事,不用你操心。”
辛縝被她拽著往前走,脚步踉蹌了一下,隔壁老王?
“您说的王叔是————”
王妃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著他,眼睛还红著,但嘴角已经带上了一丝笑意,道:“娘还没跟你说呢,娘改嫁了,你王叔就是赵惟吉。”
辛縝的脚步骤然停住。
赵惟吉————安定郡王!
王叔————是这个王啊!
赵惟吉,宋太祖赵匡胤的嫡孙,秦王赵德芳之子,世袭安定郡王。
论辈分,是当今官家的叔辈。
论身份,是宗室中辈分最高、人缘最好的几位王爷之一。
此人从不涉朝政,终日只在府中读书、赏花、听曲、养鸽子,是汴京城里有名的閒散宗室。
但谁都知道,这位王爷虽然不问朝政,他说的话在宗室中却极有分量。
他的辈分高、人缘又好,朝中无人敢轻易得罪他。
自己的便宜娘亲,居然嫁给了这样一个人。
所以,以后出去了可以跟旁人说:家父赵惟吉?
辛縝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消息消化完,王妃已经又拉起了他的手,一边走一边说道:“你王叔人很好的,对娘也好。
他前些日子就跟娘说,你田家叔叔捎了信来,说你近日会回汴京。
娘这才天天派人去城门口守著,守了五六天了,今天总算把你等到了。”
辛縝问道:是田况叔父吗?”
“除了他还有谁。”王妃不疑有他,“你田叔叔在西北对你多有照顾,娘心里都记著呢。
等过些日子,娘让你王叔备份厚礼,好好谢谢他。”
辛縝赶紧问道:“那个,田叔叔————有没有跟您说什么別的?”
美妇回过头,茫然地看著他,道:“什么別的?他就捎了个信,说你近日会回汴京,让娘不必担心,別的没了呀。”
她忽而警惕了起来,道:“你是不是惹祸了!”
她意识到这话有点凶,怕又把儿子给嚇跑,赶紧又道:“惹祸了也不怕,天塌下来有你王叔顶著!”
辛縝哭笑不得,他倒是没有想太多,只是隨口一问,也是想知道这个母亲为什么这般对他,是因为他立下大功,还是因为单纯爱子的缘故。
现在看来,应该是后者的缘故。
王妃把他拉进花厅,按在一张紫檀木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开始张罗。
先是让丫鬟去彻茶,接著让婆子去端点心,又让家丁去把辛縝的行李从马背上卸下来,隨即让人去收拾一间上好的客房出来,被褥要全新的,香炉要燃上安神的沉水香,窗纱要换最透气的蝉翼纱。
她像一只忙碌的燕子,在花厅里飞来飞去,把数十家丁奴婢指挥得脚不著地。
辛縝坐在椅子上,看著美妇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接手这具身体的时候,原主人的记忆已经模糊得几乎不存在了。他对这个“娘”没有任何真实的记忆,没有任何真实的情感。
他以为自己见到她的时候,会像是在见一个陌生人,实际上也是如此。
但现在这个陌生人正为了他忙得脚不沾地,为了他哭了又笑笑了又哭,为了他守了五六天的城门,为了他准备了一屋子新被褥、新窗纱、新衣裳——————她的悲与喜都是为了自己————
辛縝心下嘆了一口气,端起丫鬟刚彻好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团胜雪,他在范仲淹那里喝过一次,知道这是贡品。
茶汤在舌尖上化开,清冽甘醇,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他看著满屋华贵的陈设,紫檀木的桌椅、定窑的白瓷花瓶、米幅的山水真跡、绞綃纱的宫灯。
这些东西,隨便拿一件出去,都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用一年的。
他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荒谬的感觉,若是他穿越的时候直接穿越到这里,有可能欢天喜地顺势住了下来。
住在这里,可以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饭食,用最好的器物,过最安逸的日子。
对於一个没皮没脸的后世人来说,吃妻子的软饭吃得,吃母亲的软饭照样吃得。
他的母亲会把他捧在手心里,他的继父会给他安排一个清閒的差事,他的继兄继姐们————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表面上会对他和和气气的。
只要他没有太大的野心,那他基本可以什么都不用操心。
这种日子,就是以前的他梦寐以求的。
不过,对於现在的他来说,却是没有太大的吸引力了。
因为现在的他有著两根粗大腿可以抱,只要他不作死,接下来就可以稳稳上升,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三四品官是没有问题的,若是能够考个科举出身,那躋身宰执也没有什么问题。
有如此前程,哪个男人会再因为锦衣玉食而放弃这样的未来。
毕竟与吃软饭比起来,醒掌天下权,醉臥美人膝,这才是男人真正的心之所向啊!
辛縝把茶盏放下,目光穿过花厅的扇门,落在院子里那几株刚冒出花苞的海棠上。
海棠的花苞是深红色的,像一粒粒小小的珊瑚珠子,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
辛縝笑了笑。
梁园虽好,终不是久居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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