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辛縝起了个大早。

他换上一身簇新的官服,对著铜镜仔细整了整衣冠。

镜中的少年面庞尚显青涩,但眉宇间已隱隱有了几分沉稳之气。

他深吸一口气,將昨夜擬好的那叠文书仔细收进袖中,推门而出。

庆州经略府的议事厅在衙门东侧,是一间宽敞的堂屋,正中摆著一张长条桌案,两侧各列数把椅子。

平日里,这里便是范仲淹召集幕僚议事之所。

辛縝到的时候,厅中尚空无一人。

他並未坐在主位上,而是在左手第一个位置坐下,將文书一一取出,在面前摊开,静静等待。

陆陆续续地,幕僚们到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留著三缕长须,正是经略府首席幕僚周明。

他在范仲淹幕中已有五年,跟著范仲淹走南闯北,经手过无数军务民政,是府中资歷最深、影响力最大的人物。

他瞥了辛縝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著浮叶。

接著进来的是掌书记赵庸,三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著精明。

他看到辛縝坐在左手第一的位置上,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在对面落座。

然后是勾当公事钱惟忠、管勾文字孙简、准备差遣李復礼……七八个人陆续到齐,各自坐下。

厅中很快便坐满了人,却安静得出奇。

没有人主动说话。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翻看著手中的文书,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偶尔有人抬眼看看辛縝,目光中带著好奇、审视,或者难以察觉的轻蔑。

辛縝坐在那里,感受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心中明白,这些人,没有一个把他当回事。

他不过是个从八品的主簿,来庆州也没有多少时日,年纪还不到他们中大多数人的一半,如今却要主持盐钞法这样的大事,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仗著范仲淹的偏爱罢了。

辛縝没有急於开口。

他端起茶盏,也喝了口茶,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周明心中暗暗纳罕,作为范仲淹的心腹幕僚,他平日里与辛縝算是碰过几次,只是觉得这个少年进退有度,应该是个不错的少年郎。

但听范仲淹说过,这辛縝才十五六岁的年纪,他心里想著,就算是在厉害,也就是个少年郎而已,没想到竟是这般沉得住气!

要知道,在场这么多人,眾人都盯著你,等著你说话,但你就是保持沉默,还敢拿著眼睛与眾人对视……

这份静气,別说一个少年郎,就是一些內心修养不够的官员都未必能有!

思及至此,周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掌书记赵庸。

赵庸立即会意,放下茶盏,淡淡地开口道:“辛主簿,今日召集我等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就像一个长辈在问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辛縝微微一笑,道:“赵书记客气了,今日请诸位来,是为盐钞法一事。

老师將此事交予在下主持,在下年轻识浅,有许多地方需要仰仗诸位。

故而想先听听诸位的高见,看看这盐钞法在庆州一路,该如何推行。”

他说得谦逊,姿態也放得很低。

赵庸听完,轻轻“哦”了一声,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盐钞法啊……这事儿,夏经略那边已经准了,朝廷也下了旨意。

说起来,辛主簿在其中出了大力,我们都听说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不过……”

他放下茶盏,看著辛縝,目光里带著一丝不以为然,道:“辛主簿,老夫在幕中多年,经手过不少筹粮的事。

说句实在话,这盐钞法听起来是不错,可真正做起来,怕是没那么容易。

那些商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你让他们先出粮换盐钞,等横山打下来再去池子里领盐……呵呵,此事怕是难成。”

辛縝点点头道:“哦?怎么说?此事虽说是小子提出,但朝廷、老师、夏相公、韩经略等全都同意的,应该不至於不靠谱吧?”

周明眼睛微微一眯,有些惊讶看著辛縝,这小子说话埋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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