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尔接过那张羊皮纸时,他的手还在抖,那上面的帝国印章殷红如血,竟有种烫得他生疼的错觉。

莱安娜凑过来看那张纸,眼泪砸在羊皮纸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她慌忙用手去擦,怕弄坏了这比命还贵的东西。

洛伦则是一本正经的站在旁边仰著小脸,同样看著它。

艾尔莎有样学样,但她踮起脚也够不著,於是便扯了扯保尔的衣角。

“爸爸,这是什么?”

保尔低头看著女儿。

那张有些肉嘟嘟的小脸上还带著昨天吃肉时留下的满足。

“我们自由了。”———只是这声音哑得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艾尔莎歪了歪头。

自由?

她听过这个词。但这个词太大了,大得她的小脑袋装不下。

但艾尔莎看见了爸爸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那是泪吗?

她从没见过爸爸流泪,所以她便是靠过来,將小脸埋在他的怀中。

红眼睛女巫则依旧站在长桌后面看著他们。

女巫的脸还是那张脸,苍白的,没什么表情的。但她没有走,就那么站著,等著。

然后女巫又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羊皮纸。

“还有这个。”

“这是......什么?”

“你的职衔文书。”

保尔没听懂。

“职衔?”保尔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確认自己听错了。

红眼睛女人把另一张那张羊皮纸递给他。

“你有近乎十个村庄的领地。按帝国律法而言,有领地的人,就是领主。哪怕只有一个村子,那也是领主。”

保尔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却像是別人的声音:

“我……我只是个奴隶——”

“那已经是昨天的事了。”

女巫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今天你成为了一个自由民。明天,你又会成为一个有领地的自由民。”

“从今天起,你的职衔是——庄主。你自己自行处置和管理你自己的土地。你可以收税,你可以审判,你同样可以招募人手。你可以建你的城堡,也可以什么都不建,这些......都是你的事。”

保尔看著那张纸。

庄主。

这个词他听过。

那些传教士,那些吟游诗人,那些说书人——他们嘴里偶尔会冒出这个词。

那是那些有地的人,那些不用跪著说话的人,那些被人称为“老爷”的人。

保尔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会落在他身上。

从来没想过。

“大人,这不合適。我只是——”

“这是帝国的律法。”

保尔看著女巫,那双红眼睛也在看著他。

最终,保尔还是低下头接过那张羊皮纸。

“谢谢大人。”

红眼睛女人的嘴角不自然的往上动了动。

那几乎算不上笑,只是某种惯常的礼貌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来。

然后她转身,走向大厅深处的那扇门。

这时,雷纳德恰好从外面走进来。

骑士大人手里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不知道装著什么。

“走吧。外面给你们准备了东西。”

城堡门口停著一辆马车。

不是那种领主坐的华丽的马车——那种车有篷子,篷子上绣著花纹,轮子上包著铁皮,走起来嘎吱嘎吱响,但响得很气派。

不是那种。

是那种运货的,木头的轮子,木头的车厢,车厢里舖著乾草。

那种车保尔见过无数次——在矿区,在集市,在路边。

那是穷人用的车,是运煤的车,是运菜的车,是运一切不值钱的东西的车,但,那是他们的马车。

马拴在车辕上。

这是一匹红棕色的马,不过毛色有点杂,左屁股上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白斑。但它的腿很粗,蹄子很大,看著就结实。

后面车厢里则是堆著不少的东西。几袋粮食——麦子,燕麦,还有一小袋豆子。剩余的东西么,便是木桶,铁锅,粗陶碗,两床被子。甚至还有两把斧头,两把锄头,两把砍刀———这些傢伙什的刃上还闪著光,是新磨过的。

最后便是几件换洗的衣服,粗布质地的。虽然不是什么好料子,但也叠好了放在车厢角落里。

雷纳德把手中那个布袋递给保尔。

布袋很沉。

保尔打开一看,里面是乾粮。

肉乾——黑黑的,硬硬的,咬起来费劲,但顶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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