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妖魔鬼怪更可怕的,是人。

但保尔太累了,睡意慢慢涌上来,一点一点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在他彻底沉下去之前,他听见艾尔莎在梦里轻轻嘟囔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在说梦话:

“好软的床。”

第二天早上,保尔和莱安娜被带到了城堡底层的一个房间里。

那房间没有窗户。

墙上嵌著铁环,铁环上掛著锁链。那些锁链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锈得发红,有的还闪著光。

正中央摆著一张石台,上面放著一排烙铁。

烙铁的头是圆的,大小和额头上的火焰纹差不多。

它们排成一排,头朝著同一个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壁炉里的火烧了一夜。

那些烙铁的头部已经被烧成透明的橙红色,像熟透的果子。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铁锈和焦糊的味道。

莱安娜的脸白得像纸。

保尔握著她的手。

“我先来。”他说。

雷纳德站在门口没进来。

“这是规矩。每一个获得自由的人,都要过这一关。那些烙印是奴隶的记號。要想做自由民,就得把它们抹掉。”

保尔点了点头。

他鬆开莱安娜的手,走到石台边上。

那个红眼睛的女人此时正站在壁炉旁边。

她今天依旧穿著一身黑色的长袍,只是那袍子上绣著银色的符文,符文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就...就像是活的。

女人从火上拿起一把烙铁。

“坐下。”她说。

保尔在石台边上坐下。

他闭上眼睛。

然后保尔感觉到那东西靠近了。

热——先是一阵热,像是把头伸进了烤炉里。

然后是灼烧的剧痛,痛得他几乎要叫出来,但他咬紧了牙关,咬得牙床都在响。

那味道飘进他鼻子里——他自己的皮肉烧焦的味道。

女人把烙铁拿开的时候,保尔睁开眼睛。

他看见莱安娜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

“轮到我了。”她说。

保尔站起来,扶著她坐下。

红眼睛的女人换了一把新的烙铁。

她走到莱安娜面前低头看著她。那双眼睛依旧赤红,但奇怪的是,莱安娜却觉著里面没有恶意。

“会有点疼。”她说。

女人先从旁边的罐子里挖出一团绿色的药膏,敷在她的额头上。

接著,烙铁落下去的时候莱安娜的眼睛睁大了。

並不是预想中的剧痛,而是一阵......清凉?

“这是……”

“別说话。”女人打断她,然后给两人抹上了药膏和绷带。

过了一会儿,女人又拿来一面铜镜递给莱安娜。

镜子里的人还是他们吗?

那两个人额头上只剩下缠得整整齐齐的白绷带。他们可以预见的是,绷带下面,那些那些跟著他们十几年的像狗牌一样的记號,没有了。

莱安娜的眼泪流下来了。

保尔站在她身后,看著镜子里的两张脸。

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他们站了很久。

这时雷纳德才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该签字了。”

这次的大厅比昨晚那个小一点。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织锦,织锦上绣著一头金色的龙,龙的眼睛是红宝石嵌的,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像是在看著什么人。

长桌上铺著白色的布,布上放著几张羊皮纸。

那羊皮纸很薄,很软,黄黄的,像是用什么鞣製过的。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保尔一个也不认识。

那些字在他眼里像是一群蚂蚁,密密麻麻的,爬来爬去,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们的自由文书。

莱安娜站在他旁边,眼睛盯著那些字就像是在看一个梦。

瓦雷拉爵士不在。

只有方才那个红眼睛的女人站在长桌后面。

她拿起一支笔,蘸了蘸墨水递给保尔。

“按规矩,你要自己签。”

保尔接过那支笔。

“这儿。”

女人指著羊皮纸上的一个空白处,“写你的名字。”

保尔握著那支笔,一动不动。

他不会写字。

那只笔在保尔手里,轻得像一根羽毛,却重得他抬不起来。

女人在看著他。

那双红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不耐烦,什么都没有,只是看著。

保尔伸出右手,用大拇指蘸了墨汁在那片空白的地方按了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

女人拿起那几张羊皮纸,仔细看了看那些模糊的指印,然后点了点头。

“恭喜你们。”

“自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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