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尔低头看著那块连名字都没有的空地。

那块夹在黑龙山与咆哮河之间的空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一道口子。

但他不能说实话。

保尔不能说,我见过一头龙,我听过它的声音,它曾答应过不伤害我。

此时的他只能抬起头佯装忐忑地望著爵士。

“大人,我是柴薪奴出身,我的命不值钱。我在矿坑里活了二十年,见过无数的人死在我面前,其中还有不少人是我亲手埋的。大人给予我恩赐,因此,我愿意替大人守住那块最险的地方。”

壁炉里的火烧著且噼啪作响,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然后变成立时熄了,就像那些死在矿坑里的人———他们也曾经是火星,也曾经是光,也曾经是某人的某人的父母妻儿。

“那块金子,的確是我从黑龙山带出来的。那座山放过我一次,说不定也会放过我第二次。说不定——”

“说不定那座山,也想让我守著它。”

瓦雷拉爵士没说话。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但整个大厅忽然安静下来。

直到很久之后,爵士才又重新开口。

“你这话,不像一个柴薪奴说的。”

保尔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还黑著,还裂著,还在往外渗血。

“我在矿区活了二十年,大人。听过很多人说话——传教士,吟游诗人,说书的,还有那些从外面来的人,那些犯了事被扔进来的囚犯,那些快死的时候嘴里念叨不停的疯子。听得多了,就记住了一些。”

瓦雷拉爵士看著他。

然后他笑了。

“好。”

瓦雷拉爵士抬起手,朝旁边挥了挥——一个侍从眼疾手快地递上一支蘸过墨水的鹅毛笔。

爵士接过笔,就在那张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从保尔指著的那块空地开始,往外扩,扩过那条河,扩过那几座小山,扩过那些写著名字的方块。

不是一小片地,是一大片地。

“这些,都给你。”

这时,瓦雷拉爵士身旁便有人开始聒噪起来。

“大人,那是將近十个村庄大小的土地——虽说那里已经二十年没人住了,但按规矩——”

瓦雷拉爵士抬起手,那人便立刻闭上了嘴。

“都给你。”爵士又说了一遍。

保尔愣住了。

如今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一阵阵嗡嗡的声音在响。

莱安娜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而洛伦则站在那儿,看著那张地图若有所思——他还看不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线和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但他看得懂那个圈,那个从父亲手指的地方开始往外扩的圈———只有艾尔莎还在吃。

保尔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保尔做过一千遍一万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跪著死。

其余三人同样也跪了下去。

“大人。我——”

“起来。”

可保尔没动。

“你是自由民了,自由民不用跪著说话。”

保尔愣了好久,这才犹豫著站起来。

瓦雷拉爵士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又挥了挥手。

“带他们下去洗洗,换身衣服睡一觉。其他的,明天再说。”

雷纳德点点头,於是走过来带著他们往外走。

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保尔回头看了一眼。

瓦雷拉爵士依旧坐在那张长桌后面,而他身旁那个如同雕塑一般的红眼睛女人———她早已消失不见了。

门关上了。

此时走廊里很暗。

儘管墙上也嵌著那种发光的石头,但比大厅里少得多,也暗得多。它照得那些影子长长短短地晃,有时候晃到墙上,有时候晃到天花板上,有时候晃到脚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保尔走在那些影子里,觉得自己也像一个影子。

雷纳德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一群人走了很久。

走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走过一个又一个拐角。

保尔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但他知道他在往下走。

那些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往下,往下,像是要走到地底下去。

最后雷纳德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那门旧得发黑,上面还钉著铁条。铁条已经锈了,锈跡像眼泪一样往下流,流到门板上。

雷纳德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比矿区的窝棚大得多的房间。幸运的是——里面正好有四张床。

只是那些床上铺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但看起来软软的。而墙角有一个大木桶,桶里装著还在冒著热气的水。

“洗洗,衣服一会儿有人送来。”

他转身要走。

“雷纳德大人。”保尔叫住他。

雷纳德停下来回头看他。

“谢谢您。”保尔说。

“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的命。”

雷纳德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这里只剩下一家人。

洛伦站在屋子中间,把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看那四张床,看那桶热水,看墙上那盏发著淡蓝色光的石头。

“爸爸,我们真的会有那么大的土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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