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只有远处山影模糊的轮廓,只有天边几颗疏疏落落的星子。
“那座山底下埋著东西。我请过探险队,同样请过勘探队。我请过术士和骑士,同样请过神官和法师。甚至於,我还请过那些自称见过龙的人。我请过从东方来的僧侣,请过南方沼泽里的巫婆。他们进去,然后——”
瓦雷拉爵士做了个手势。
“没了,他们都没了。”
保尔却是没说话,这番话让他不由地想起来那双熔金色的眼睛。
“二十年来,你是第一个活著从那里带来金子的人。”
爵士掏出了那块金子。
那块金子在他手心里,被壁炉的火光照得发亮。
那光跳了一下,但保尔看见了。
金子本身的光是不会跳的,只有活的东西的光才会跳。
“所以我问你,你想要什么?”
保尔张了张嘴。
“大人,我只想要——”
“自由民,雷纳德说了。你和你老婆孩子,不再是奴隶。这个我已经答应他了,不算。”
保尔愣了一下。
“不算?”
“不算。你是自由民了,这是你应该得的,你用命换来的。但现在我问你——你还想要什么?”
保尔没说话。
他脑子里转得很快,快得像矿坑里那些被惊动的老鼠,躥来躥去地找不到出口。
自由民。
他们已经自由了。
然后呢?
然后去哪儿?
瓦雷拉爵士看著他。
“你是柴薪奴出身。柴薪奴的烙印打在你额头上,打在你说话的方式里,打在你走路的样子里。就算我把你放到任何一个城镇,放到任何一个领地去——他们会接受你吗?”
保尔没说话他知道答案。
不会。
他们看见他额头上的烙印,就知道保尔是奴隶。
就算保尔说自己自由了,那些人也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像看一堆垃圾,像看一只脏东西
“所以你得自己活。你有地,才能活。你没地,走到哪儿都是流浪汉,走到哪儿都是野狗,走到哪儿都是那种——死在哪条沟里都没人收尸的东西。”
爵士抬起手朝旁边挥了挥。
两个侍从走过来,推著一块巨大的可移动木板。
木板上面画著东西——山,河,森林,还有一个个標註著名字的小方块,还有一座座画成城堡模样的標记,还有一条条弯弯曲曲的线,线旁边写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地图。
宛兰帝国下辖,赛斯德隆行省,西南处五分之一的地图———这里属於爵士。
保尔见过地图吗?没见过。
但他知道那是地图。
矿区里有一个人,一个从外面来的囚犯,他说过他以前是画地图的。
他给保尔讲过,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是河,那些锯齿状的是山,那些方块是城镇,是村庄,是城堡。
那个人后来死在矿坑里,塌方砸死的———连尸体都没挖出来。
但保尔有时候会想起他。
想起那个人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地图是骗人的。画在上面的东西,跟底下的东西,根本不是一回事。”
保尔的目光落在左下角。
那块区域最大。
上面画著一座山,山是红色的,红得像血,红得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心臟。
旁边还写著字,虽然保尔不认识,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黑龙山。
“选一块地吧,在我领地上。你选哪块,哪块就是你的。”
保尔看著那张地图。
那些方块,那些名字,那些他看不懂的字和那些画得细细的线。
保尔的手慢慢抬起来,就连莱安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保尔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钉在自己手上像在等一个判决。
保尔的手指落在地图左下角——那座红色的山旁边。
一块小小的空地,夹在山和一条河之间———这旁边连名字都没有。
“这儿。”他说。
瓦雷拉爵士愣住了。
旁边站著的几个人同样也愣住了。
就连壁炉里的火在这一刻仿佛暗了一暗。
保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只觉得爵士身后那片阴影愈发的浓了。
那几个侍从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均是露出奇怪的表情。
那种表情保尔见过——在矿区里,有人说了什么傻话的时候,其他人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然后有人笑了。
“那儿?”
“那儿。”
壁炉里的火光照在爵士脸上,照出些许皱纹的同时,也照出那双灰蓝色眼睛里藏著的东西——儘管那东西保尔看不懂,。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保尔摇头。
“那是我治下距离黑龙山最近的地方。那地方下面有岩浆,那里的冬天比別处冷,夏天也要比別处热。”
“那片土地里不容易长出东西,水里全是硫磺味,喝一口能让你拉三天。每年都有邪祟从山里跑出来咬死牲口,有时候也咬死人。”
“二十年了,到如今那儿一个人都没剩下。时不时还有地震,或是地脉魔法能量波动。原住民们全搬走了,没搬走的———也全死了。”
“这是一片不毛之地。”
瓦雷拉爵士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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