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洛伦却没说话。
鞭梢的铁丝扎进他眼皮的褶皱里,血珠渗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和鼻血混在一起。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从眼皮上淌下来的血照得发亮,但小男孩仍是没说话。
卡尔森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他站起来转回身走向保尔,靴子踩在煤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儿子比你有种。”
保尔这时已被四个矿区守卫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整个人就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虫子,徒劳地挣动著。
卡尔森把鞭子捲起来塞回腰间,接著他指了指自己歪掉的鼻子和裂开的嘴角。
“你刚才那一拳打在我脸上。按规矩,我得打回来。”
他抬起左手握成拳。
“但我今天不打你脸。我得让你儿子看看,他爸爸的心臟到底有多硬。”
保尔低下头。
他看见那只拳头抵在自己心口上。
隔著那层被汗水和煤灰浸透的粗布衬衫,保尔能感觉到卡尔森在蓄力,感觉到那只左手的肌肉在绷紧。
而拳头下面贴著心口的位置,那黑色的鳞片正硌著他的肋骨。
拳头落下来了。
那一拳很重。
重到保尔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一声闷响,重到他的眼前一黑,重到他整个人往后仰倒。
但他同样听见了卡尔森的惨叫。
“啊——!”
那叫声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就连压著保尔的矿区守卫们手都一松隨后被嚇得退后半步。
卡尔森捂著自己的手,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右手断了,骨头从皮肤底下顶出来。
那白森森的看得见,像一根刚折断的树枝。
“按住他!”
四个守卫又扑了上来,但这一次他们更用力,把保尔的脸死死压在土里。
卡尔森蹲下来,用那只没断的左手,扯开保尔的衣服。
那动作粗鲁而急切,但他的手没有摸到鳞片。
那东西仿佛知道有人要来似得,自己缩进了皮肉深处,但他摸到了另一个东西————保尔怀里那个粗布缝的小袋子。
那袋子贴著肉,还带著保尔的体温。
卡尔森的手抓住它,扯了一下没扯断。
於是他扯了第二下,用上了那只没断的手的全部力气。
绳子断了,袋子掉在地上。
那块黄金便滚了出来。
它落在煤渣和泥土中间,落在那些被三十年的煤灰染成黑色的碎石中间。
晨光从矿坑头顶漏下来,落在它身上——那金子便亮得像一团火,耀眼的光芒刺进每一个看见它的人的眼睛里。
卡尔森低头看著那块金子。
那道从眉梢拉到下巴的刀疤跟著扭曲起来,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在脸上爬动。
他伸出左手,又缩回来,又伸出去——那动作慢极了,慢得像怕它跑了似的。
整个矿区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那块金子。
奴工们,监工们,矿区守卫们,还有那些站在远处不敢靠近的妇孺们。
那些三十年来眼睛里只有灰烬的人,那些早已忘记了什么叫欲望的人,那些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和矿坑里的石头一样硬的人——此刻他们的眼睛里都亮起了某种不该有的光。
卡尔森伸出手去,终於把那块金子从地上捧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著保尔。
“你从黑龙山带回来的。”
还是陈述句。
儘管保尔的脸被压在地上,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卡尔森笑了,隨后他將那块金子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看见。
那姿势像是在献祭,又像是在炫耀。
“保尔在偷矿场金子,人赃並获。”
保尔挣扎著喊出声。
保尔挣扎著喊出声,声音从压著的嘴里挤出来,像一把破锯子似的:
“那不是矿场的!是我从黑龙山——”
一鞭子抽在他脸上。
不是卡尔森抽的,是旁边一个矿区守卫。
那鞭子把保尔刚喊出来的话抽了回去,鞭梢的铁丝在他脸上犁出一道深沟,血从那沟里涌出来,和煤灰混在一起糊住他的眼睛。
卡尔森蹲下来凑近保尔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知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只要说你偷了矿场的,你就是偷了。死人的话,没人信。”
“求你……”
“你真的真的求我,就不会躲起来了。你......是不是在等骑士大人?”
保尔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可那睁大的眼睛里也同样有什么东西碎了。
卡尔森笑了。
“我早就派人去了。从另一边进矿区的路上等著他,我的人会客客气气把骑士大人接走,告诉他矿区一切安好,让他放心去办他的事。”
“现在,他应该已经离开矿区了吧。”
保尔的脸僵住了。
那僵住的表情比任何哭喊都更让卡尔森满意,他看著那张僵住的脸,目光里甚至有一丝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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