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当洛伦在春下之城的妓院里割开自己小儿子的喉咙时,他才会想起父亲当年从山坡上衝下来的那个早晨。
他才会明白自己父亲对自己的爱,是那么的深沉。
而彼时的境遇下,奥塔维斯一家仍还是奴隶。
坦白说,计划从来就不是完美的,便如同今日一般。
保尔是被吵醒的。
那种声音他听过无数次,监工的吆喝、皮鞭的脆响、奴工们沉默的脚步声、矿石倒在堆场的轰隆声——不是那种。
是喊叫,是哭声,黑龙山的矿区从不喜欢哭泣,因为哭泣的人活不过第一个冬天。
太阳刚把矿区染成一片病態的金红,天边几道细长的云横亘在那里,被这光照得像裂开的皮肉。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熟悉的棚屋、废料堆、矿坑口、刑架———落在———落在他家门口。
一群人围在那里。
三四个监工还有矿区守卫,他们站在晨光里,像一群等著分食的鬣狗。
卡尔森站在最前面,这个下等妓女的私生子,此刻正用他惯常的慵懒语调说著什么。
“三十天期限已到,保尔已经死亡。这女人现在是无主之物,按照瓦雷拉爵士定下的规矩,她归我了。”
三十天———儘管卡尔森的声音慵懒隨意,但保尔脑子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数过的,保尔每天都在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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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指甲在石头上划道,一道就是一天,从第一天数到第十三天,从第十三天数到今天——第二十二天。
还有八天。
他妈的还有八天。
这时,有一个老矿工站了出来。
保尔认识他,老托马斯,今年六十几了,背驼得像只虾,但为人还算正派,只可惜他一只眼睛瞎了。
保尔记老托马斯他以前是个石匠,在北方给领主修城堡,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便被卖到这里。
这一晃就是三十年,老托马斯见过的事比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但他依旧活下来了。
有人曾问过他保命的诀窍,老托马斯只是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笑笑:“从不轻易掺和任何事。”
但现在,他掺和了。
“还有八天。”老托马斯他的声音沙哑,像石头磨著石头。
那只独眼直直地盯著卡尔森,像一颗嵌在石壁里的钉子。
“老规矩,男人一个月不回来才算死。从失踪那天算起需要三十天,但这才二十二天。”
卡尔森转过头看他。
“我说到了就是到了。”
他抬手一鞭。
那鞭子没往老托马斯脸上抽——抽脸可太便宜他了。
它抽在老托马斯站著的小腿上,鞭梢撕开皮肉瞬间带起一串血珠,溅在地上也同样溅在灰土里。
老托马斯顺势倒了下去,可他没喊。三十年的矿工生涯教会他一件事:喊叫只会招来更多的鞭子。
卡尔森从他头顶跨过去,而莱安娜挡在门口。
保尔从这个距离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看得见妻子的姿势——像一个战士,而在她的身后,洛伦手里正攥著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甚至还要比他拳头还大一些。
洛伦的两只小手攥著它举在胸前,像是举著一柄大剑,而他的小脸上还带著几天前挨的那一拳的淤青,就俩嘴角的痂还没掉乾净。
卡尔森停住了。
他看看莱安娜,又看看洛伦,再看看莱安娜。
“让开。”
莱安娜没动,卡尔森抬手就是一鞭。
那鞭子可没留情。
血珠立时从她的手臂上飞溅到了门框上,也同样溅到了洛伦的小脸上。
莱安娜就像一棵被斧头砍中的树一般摇摇欲坠,但她却是没倒。
“滚开。”
洛伦扑上去了。
九岁的小男孩他扑向一个比他高两倍且重三倍的成年男人。
可他手里的石头还没扔出去,卡尔森的靴子已经踹在他肚子上。
那一脚便把他踹飞了。
保尔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儿子倒飞出去,看著那个小小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看著它撞在地上,看著它滚了两圈,看著它蜷成一团。
莱安娜尖叫著扑过去护住他。
但卡尔森的鞭子继续落下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鞭子落在她背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护著儿子的手臂上。
血从那些伤口里渗出来,把莱安娜的破衣服染成深色。
但身为母亲的她没躲,莱安娜只是抱著洛伦,用自己的一切去抵挡每一次上海。
她的脊背像一块被反覆捶打的铁,但那些伤口——不该流这么多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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