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太多人死在面前,也见过太多人求救时那种眼神——保尔从来都是低著头走过去的。

不看不听不管,才能活下去。

但这一次不一样。

保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过去。

月光很暗,卫换班的空当只有一炷香的工夫。

保尔贴著地面,像一条蛇一样滑过那些阴影,滑过那些烂木头和破铁皮一直滑到刑架下面。

大块头的眼睛动了动,只是近看时他比保尔想的还要惨。

手腕被铁链勒得见了骨头,血早就干了,黑红黑红地糊在皮肉上。

他脸上全是灰,嘴唇裂得像旱地的泥,裂口里渗著血丝。而身上那些伤疤,则是变成了一层又一层的痂,叠在一起倒有些像是盔甲。

但他还昂著头。

保尔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黑乎乎的东西——他自己都没捨得吃完的那半块——踮起脚后塞进大块头的嘴里。

大块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但眼睛里头那两团快要熄灭的火却是突然亮了一下。

保尔把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这使得保尔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来不及多想,往下一缩便钻进刑架底座那一小片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拐角转出来,且手里提著一盏风灯。

是卡尔森手下的一个叫亨利普的小监工,他长著一张马脸,只是那眼睛却永远是眯著的模样。

他走到刑架前面停下,拿灯照了照大块头的脸。

“还活著?命真硬。”

大块头闭著眼睛一动不动。

而嘴里的东西不知时候已被他咽下去了,他的脸在昏黄下像一块石头。

没有表情,没有动静,甚至连呼吸都停了似的。

亨利普又站了一会儿,接著打了个哈欠。

“熬吧,看你能熬几天。”

他提著灯走了。

保尔蜷在阴影里,听著那咯吱咯吱的声音慢慢消失。

他等了好一会儿的工夫,等到確定那脚步声再也不会回来才慢慢爬出来。

大块头这时睁开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

他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但保尔看懂了那个口型。

谢,谢。

保尔没应声,只是衝著他点点头,然后悄无声息的原路返回。

回到森林中的保尔忽然想起手臂上那只眼睛纹身。

那个声音曾告诫说他——可以通过它求救一次。

第一次,不要代价。

保尔只需要喊一声。

只要喊一声,那个存在就会来帮助自己。

他就能救自己出去,就能让他光明正大地走回窝棚,就能让他抱住洛伦。

然后呢?

然后保尔就会变成那种人——那种遇事就喊救命的人,那种永远指望別人的人,那种跪著活一辈子的人。

那个声音说过:“用的时候想清楚。是不是真的值得。是不是真的到了绝境。”

这是绝境吗?

保尔问自己。

他还没死,他还能爬,他还能等,他还有十多天。

如果连这样的小事都要向別人求救,如果连这几天的飢饿和痛苦都熬不过去,那他还能做成什么?

那个从什么古老王国来的骑士,被吊了三天,手腕勒得见骨头,嘴唇裂得像旱地——他喊救命了吗?

他没有。

洛伦被格里芬一拳砸在地上,嘴角破了血流出来——他哭了吗?

他没有。

他们都不喊。

他们都不哭。

他们就那么盯著黑暗,盯著那条永远不会有结果的路。

保尔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那只眼睛。

但他所不知道的是,自己这个善意的举动,將会给奥塔维斯家族带来一位近乎於图腾的守护神——闪光骑士,道夫德希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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