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人们说过,大多数被唾弃者其实撑不过两百年。他们会自己走进荒野,走进深渊,走进再也找不到的地方。他们只是……不走了,停在那里,好似在等什么东西来把他们带走。什么都行,他们只是想结束。”
保尔鼓足勇气抬起头看向基多拉。
“所以您看,大人。活得久,不一定就是好事。”
基多拉没有回答,因为他想起了自己。
他想起这些年被封印的岁月。
想起那些没有白天没有黑夜的日子——其实是没有分別,因为白天和黑夜在那里是一样的,都是同一种灰,同一种冷,同一种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那些在脑海里低语的声音。
那声音说,你是永恆的,你是不可摧毁的,你会永远存在。
“大人?”保尔的声音再度把他拉回现实。
基多拉垂下眼帘,遮住那双熔金色眼睛里翻涌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活了太久太久,久到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久到需要一个柴薪奴来提醒他——提醒他曾经也是人。
“理想国在哪里?”
“没人知道。据说它会在不同的地方出现。有时候在沙漠里,有时候在雪原上,有时候在城市的地下。只有被唾弃者能找到它——其他人就算走过一千遍,也看不见入口。”
基多多拉此时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离开这片深渊,能否找到那个地方,能否找到那些同样被拋弃的存在。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洞穴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后,一只形態扭曲的阴影魔物便爬了出来,只是爪子里捧著一块散发著微光的矿石。
“敷在腿上,它会让你好得快一些。”
保尔接过那块矿石。
它温热,不烫手,摸上去像是活物的皮肤。
保尔犹豫了一阵子,隨后把它按在断腿处——疼痛瞬间减轻了大半。
他抬起头再度看著那个坐在石椅上的存在。
黑髮。
熔金色的眼眸。
苍白的皮肤。
明明是恶魔的模样,却做著与恶魔不符的事。
保尔忽然想起熔渣镇上那些吟游诗人所讲的故事——故事里的恶魔总是骗人的,给的东西总有代价,治好的腿总会以另一种方式断掉。
“大人,您……您为什么需要人陪您说话?”
基多多拉的目光越过保尔,投向洞穴深处那些永远无法穿透的黑暗。
“因为如果没有人说话,我就会忘记自己曾经是人。”
保尔愣住了。
曾经是人?保尔不理解这番话语,因此他的问题更多了,但保尔没有继续问。
他只是低下头,看著那块温热的矿石正在渐渐抚平断腿处的疼痛与修復。
“大人,我会一直陪您说话的,只要您愿意听。”
基多多拉点了点头后,洞穴里重新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死寂。第一日就这样过去了。
保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他醒来时,石窟內的光线依旧,那黑髮金眸的存在也仍坐在石座上———连姿势分毫未变,仿佛一整夜都未曾动过。
“醒了。”基多多拉说。
保尔撑著身体坐起来,且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左腿。
居然痊癒了!
保尔用手指按压了几下,感受著真实的血肉反馈,。
“今天讲什么?”
保尔的声音较之昨天稳了一些,但仍带著晨起特有的沙哑。
他心头的恐惧仍在,但已被疲惫和某种奇特的適应感冲淡——就像长期服毒的人,渐渐对剧毒生出耐性。
“讲你害怕什么。”
保尔的手还放在腿上,动作凝固在半空。
“我……害怕什么?”
“对。”
基多多拉那双熔金色的眼眸像是能看穿皮肉直抵骨髓。
“你害怕我,从第一眼见到我就害怕。虽然现在还害怕,但你的眼神不一样了。为什么?”
保尔確实还害怕。
那种恐惧像一根细针,始终扎在心底某个地方,不会消失,不会麻木,只是……只是不再支配他。
“我……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我知道。因为你开始觉得我是善良的。”
保尔的脸僵住了。
“我没有说错。你看见我没有杀你,没有折磨你,还治好了你的腿。你在想:也许这个恶魔不是恶魔。也许他是个被困在这里的可怜人。也许我可以信任他。”
保尔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因为因为基多多拉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您……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活了比你想像中长得多的时间。我看过太多人。他们的恐惧,他们的希望,他们的背叛,他们的忠诚。你的脸像一本打开的书,保尔。”
保尔沉默了。
半晌后的保尔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那双熔金色的眼睛。
“那您呢?您是什么?”
基多多拉没有拒绝回答这无礼的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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