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尔摇了摇头,而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如果只是我自己……烂命一条,无所谓。但我有妻子,有儿子,有女儿。他们……他们还活著,在等我。那些人,心狠手辣,为了財宝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如果活著出去——绝不会放过我的家人,我不能赌。”

基多多拉静静地听著。

直到末了,他轻轻说了一句:“这世界,已经变得如此……凶残了么?”

这话不像是在问保尔,更像是在问他自己。

可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著探险队离开的方向走去。

那些围拢在旁的魔物——熔火怨灵,巨虫,还有几只形態更加扭曲难辨的阴影——便是立刻行动起来。

它们並非温柔地抬起保尔,而是用爪,用触鬚,用某种灼热却不伤及他皮肉的能量场,以一种近乎粗鲁但高效的方式,將断腿的保尔搬运起来,簇拥在基多多拉身后沉默地跟隨著。

保尔闭上双眼,他忍受著顛簸,忍受著近在咫尺的魔物气息和那黏腻的触感。

这位父亲心中只剩下一个执拗的念头在反覆迴响:

只要我留下,他们就活著。

通道是曲折向下的,且温度越来越高。

空气中硫磺气味浓得化不开,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陈腐气息。

岩壁上的痕跡愈发清晰——那些光滑的又带著某种韵律的凹槽,此刻在保尔眼中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鳞片摩擦过的印记。

他们並没有走太久。

前方便传来兵刃交击的激烈声响以及魔物兴奋的嘶鸣,就在转过一个巨大且布满水晶簇的弯角时,景象豁然呈现。

那是一个较为开阔的熔岩洞穴边缘,而下方是缓缓流动的暗红色岩浆河。

原先十几人的灰烬旅团,此刻只剩下三人还在苦苦支撑。

疤脸男人断了一臂且血流如注,如今靠在一块岩石后喘息。那个曾称讚过保尔的弓箭手,弓已折断,正用短剑狼狈地格挡著一只巨虫的攻击,还有一个波西人浑身是伤,在被两只熔火怨灵逼到了角落。

他们显然经歷了惨烈至极的战斗,空气中到处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而当基多多拉的身影在魔物的簇拥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视野中时,那三人同时一僵。

紧接著,他们便又看到了被魔物抬著的保尔。

“是……是你这个该死的奴隶!”

那位名叫哈尔的疤脸男人捂著断臂目眥欲裂。

“你引来了什么怪物?!你这个灾星!”

“恶魔!你和恶魔做了交易!”

波西人的眼中充满了恐惧,隨后,污言秽语便脱口而出。

基多多拉对他们的辱骂恍若未闻。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隨意地朝著骂得最凶的那个重斧手轻轻一指。

波西人的辱骂声便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连同手中的重斧,身上的皮甲,甚至脸上凝固的狰狞表情,都在瞬息之间,由实化虚,由虚化光,再由光化为纷纷扬扬的灰烬簌簌飘落。

偌大的洞穴之中死一般寂静。

疤脸男人和弓箭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诅咒与辱骂卡在他们喉咙里,化作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们看著那撮灰烬,又看向基多多拉那宛如神祇般的熔金色眼眸——最终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噗通!”

“噗通!”

两人几乎是同时瘫跪在地,不顾地上的血污和碎石,便是朝著基多多拉的方向疯狂磕头:

“伟大的存在!饶命!饶了我们吧!”

“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都是那个奴隶……不,是那位大人!我们鬼迷心窍!”

“宝物我们都不要了!全都给您!只求您放过我们!我们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求您了!我们家里也有老小啊!”

保尔別过了头。

他不忍再看那两人涕泪横流且丑態百出的模样。

保尔是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麻木。他也曾跪地求饶,他也曾卑微乞命————但保尔同样知道:当一个人跪下去的时候,有些东西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基多多拉甚至没有再看那两人一眼。

他侧过头,对周围正在躁动的魔物们说道:

“吃吧。”

早已按捺不住的魔物们就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汹涌扑上!紧接著,惨叫与哀嚎声短暂地响起,隨即被咀嚼、撕扯、吞噬。

当魔物们舐著舌腔意犹未尽退回阴影中时,原地只剩下一大滩被高温蒸乾的血跡。

基多多拉这才转过身,重新看向紧闭双目的保尔。

“好了。聒噪的虫子清理掉了。现在,我们可以安静地说话了。就从你自己开始说起吧。”

保尔睁开眼睛,看著面前这个非人的存在。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女儿。可那些画面如此遥远,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好。”

“我讲。”

保尔的身后,魔物们仍潜藏在阴影中伺机而动,而橙红色的岩浆河则在不远处缓缓流淌著。

当炽热的风穿过洞穴,带著硫磺和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时,就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底深处——————一位神祇即將和一个奴隶,即將开始他们的第一次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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