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尔未曾等到预想中的獠牙与利爪。
那些东西——魔物,或是这片深渊里孕育出的什么別的造物——在距他七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它们徘徊,躁动,发出低沉的嘶鸣,可却无一敢靠近其半步。
保尔腿上的疼痛在这一刻彻底褪去,他只是近乎麻木的盯著它们。
然后那个身影出现了。
一个男人就那样站在魔物环伺的圈外,仿佛他一直站在那里,只是光线此刻才肯將他显现。
黑髮。
东方的面孔。
皮肤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他穿著一袭黑袍与这深渊格格不入,但最奇异的是那双眼睛——竟是熔金色的。
男人先是扫了一眼那些躁动却不敢向前的魔物,然后將目光落到了保尔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话保尔自然听得懂,这是標准的尼伯龙根语。可语调里头却又带著一种古怪的韵律,像是婴儿初学人言时的拗口,总觉著有些彆扭。
保尔的心臟在这一瞬停止了跳动。
恶魔,这是恶魔。
那些母亲讲过的,关於亚歷山大大帝麾下七十二魔王的恐怖传说——它们是真的。
那苍白的皮肤,那熔金的眼瞳,那让凶物俯首的威能,已然不会有別的可能。
“不……不要!”
保尔自詡算是勇敢的人,可如今却听见自己的声音,竟是破碎且颤抖的的。他甚至还忘记了腿上的剧痛,便是挣扎著匍匐下去。
“尊贵的大人……恶魔老爷……求您!求您发发慈悲!我闯入您的领地,冒犯了您,我罪该万死!您怎么处置我都行——但求您,求您千万別伤害我的妻子和孩子!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您了!”
黑髮的男人偏了偏头。
男人没有动怒,相反,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为何不求我放过你?”
保尔愣住了。
他的额头仍贴著地面,却还是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地从岩石间传上来:“我……我的命不值钱。一个柴薪奴,闯了不该闯的地方,被您抓住,怎么处置都是应当的。但我的家人……他们是我活著的全部意义。他们什么错都没有,不该受我牵连。”
基多多拉沉默了。
那熔金色的眼睛透过保尔颤抖的脊背,看到的不是勇气,也不是智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执拗——为了所爱之人的退无可退。
在他无比漫长的记忆里,这是一种陌生而又格外醒目的东西。
可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低语:不过是螻蚁的挣扎,何必在意。
他压下了那个声音。
一个普通的灵魂不知因何机缘,取代了这头远古恶龙的意识。
但龙死而未僵,意志虽灭,残念犹存——那些沉积了千万年的冷漠,傲慢,对生命的漠视,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著他本就不多的温热。
他变得越来越不像人,或者说,越来越像这具身体本该有的样子。
他迫切需要一个人。
一个会说话、会恐惧、会渴望、会爱的人。
不是为了吃,不是为了驱使,只是——说话,他想提醒自己,曾经也是个人。
“你留下来。陪我说话。”
保尔猛地抬起头。
“您……您说什么?”
“我说,你留下来。陪我说话。从现在起,你留在我身边。我需要……有人说话。”
“留……留下?”
保尔彻底懵了。
这比直接杀了他更超出理解范围。
恶魔需要人陪说话?
保尔的嘴唇哆嗦著:“那……那我的妻子……我的孩子……”
“他们可以活著,只要你留下。”
保尔听懂了。
这不是交易,而是判决。
保尔可以活,他的家人可以活,代价是保尔自己——永远留在这幽暗的地底,留在这非人的存在身边。
保尔该討价还价吗?该哀求吗?该痛哭流涕吗?
他不知道。
保尔只觉得冷,可隨后他便又听见了自己乾涩的声音。
“我……我留下。”
基多多拉点了点头,接著,他的目光便投向探险队消失的黑暗深处。
“那些拋弃你的人,需要我帮你处理吗?”
保尔没有犹豫。
“要。”
这个乾脆利落的回答让基多多拉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兴味。
“我还以为,你会装作大度,说什么算了,或者让他们自生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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