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尔·奥塔维斯在木棚里强睁著眼。
儘管此时他的每根骨头里都浸透了酸楚,可睡眠却迟迟不肯降临。
他听著木棚外的热风掠过黑龙山荒芜的脊线,那呼啸声使他莫名地想起了宛兰人砍下自家国王脑袋时的画面。
他的国家,暴雪高岭。
那个记忆中只剩下一面褪色旗帜和母亲哼唱的模糊调子,早在十几年前就化为了群星史书里一行灰烬般的註脚。
而他,保尔,隨之便成为了柴薪奴——额头上烙印著屈辱的火焰纹,尼伯龙根语中,这是永不停歇的奴僕之意。
而命运其实早就註定。
保尔·奥塔维斯原本已说服自己麻木地继续走下去。因为他的光,他的儿子洛伦,还有一年就要满十岁了。
届时,那滚烫的烙铁也会亲吻儿子光洁的额头,將父辈的枷锁与柴薪奴的名號,世世代代传递下去。
他甚至连愤怒的力气都快被磨光了,只剩下一种钝重且认命般的疲惫。
但是,转机来了
三天前,那个穿著但洁净大黑袍的巡游神父,他来到了奴工们的营地传教。
神父站在高台上诵读著《不朽福音》的第四篇章,言辞间是一个柴薪奴从未敢想像的世界:灵魂的纯净、知识的辉光、乃至触碰永恆的可能。
大多数奴工们听得昏昏欲睡,可洛伦,他那瘦小的儿子,那眼睛却在此刻亮得嚇人。
神父只诵念了一遍那晦涩冗长的《铸灵篇》,洛伦竟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那拗口晦涩的音节仿佛天生就该在他舌尖流淌一般。
神父灰蓝色的眼眸骤然收缩。
他临走前还特意摸了摸洛伦枯黄的头髮,转头便对保尔低声说道:“这孩子的灵魂……是未经雕琢的星烬。他有资格前往圣城埃琉德尼尔,接受试炼。若成了,他將挣脱凡躯的桎梏,踏上不朽之途。”
但希望,有时候比绝望更灼人。
保尔那颗早已死水一潭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可能烫得一阵阵剧痛。
柴薪奴不能识字,除非脱离奴籍。
可是......这谈何容易?
神父怜悯却残酷地补充道:脱离奴籍那需要功绩,或者说,需要一笔足以赎买一个柴薪奴之子自由身,並打动学院引荐人的巨大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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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財富从何而来?”
神父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投向远方那终日笼罩在暗红烟云下的黑龙山。
“古老的土地埋葬著古老的秘密,也埋藏著被遗忘的珍宝。传说,那里是黑铁矮人最后的都城,他们富庶,却也因触碰禁忌而招致毁灭。”
黑龙山。
那座被奴工们恐惧地称为吐金之兽的活火山。
最近的它异常活跃且地震频繁,甚至有熔金般的溪流从山麓裂缝渗出,引得监工们都议论纷纷,说恐怕是地底的矮人金库要被火山翻腾出来了。
但也仅仅是议论,从没人敢真正深入。
那里是公认的死地,除了致命的毒气、隨时可能崩塌的地缝,还有各种因辐射与怨念而扭曲的怪物,至於更里面......没人知道。
保尔·奥塔维斯並非不自量力之人,他也习惯了,只盯著自己前方那几尺被煤灰染黑的土路。
他正在摇摆不定———
直到那一天,矿区里头的旧坑道在沉闷的轰鸣中塌了一角。
这种事並不新鲜,监工的皮鞭会立刻驱赶附近的奴工去清理————保尔自然也在其中。
碎石被一块块搬开,最后,他看到了那只小手。
一只孩子的手,它无力地耷拉在一块石板边缘,而下面压著的东西已经看不出人形,只有一片暗红色的糜烂。
有人低声说,是那个总喜欢在休息时偷偷用木炭在地上画小鸟的瘦小子,前几天刚满十一岁。
而他的烙铁印,也才新鲜了不到一年。
监工不耐烦地吆喝著,让人把这碍事的垃圾搬去焚化坑。
两个奴工麻木地上前,將那团曾经是一个孩子的血肉拖走。只是那痕跡却一直延伸到保尔的脚边,温热的甜腥味正在钻进他的鼻孔。
保尔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远处窝棚阴影下。
自己的光,自己的儿子洛伦正坐在一小堆矿石边低著头,用一根细枝专注地在灰土上划拉著什么。
午后的毒辣的日头落在他侧脸上,照亮了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尤其是他如今的额头光洁饱满,尚未被火焰和耻辱亲吻。
在这脏污的环境里,竟显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易碎感。
我可以为了儿子去死。
这个念头骤然照亮了保尔·奥塔维斯灵魂深处的某个角落。
命运第一次在保尔·奥塔维斯的眼前出现了细微的裂隙。
他不再只看脚下的路,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终年笼罩著暗红烟云的黑龙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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