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鸣旭站在绸缎庄柜檯后,手里拿著一匹月白色的云锦缎,指尖抚过缎面上细腻的缠枝莲纹。午后阳光从门板缝隙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几道明亮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时间凝滯的颗粒。街道上传来小贩悠长的叫卖声,远处隱约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他抬起头,望向门外。柳文渊会什么时候带人来?今天?明天?还是……门外的光影忽然暗了一下,有人影挡住了光线。黎鸣旭的手指微微收紧,缎面滑过掌心,冰凉而柔韧。

来了。

他放下缎子,整了整衣襟。青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但乾净平整,袖口处绣著几道暗纹,是苏婉清前几日缝上去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瞬,然后门被推开。

三个人走进来。

为首的是柳文渊,一身湖蓝色锦袍,腰间繫著玉带,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那种在贵人面前刻意收敛了得意、却又掩不住春风的神態。他侧身让开半步,做出引路的姿態。

后面跟著一位年轻公子。

黎鸣旭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一息。

衣著確实普通——靛青色棉布长衫,料子只是寻常市井货色,腰间繫著一条素色腰带,连玉佩都没有掛。但裁剪合体,针脚细密,袖口和领口处熨烫得一丝不苟。脚上是一双黑色布靴,鞋面乾净,鞋底边缘沾著些许尘土,像是刚从街上走来。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气度。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挺拔,肩宽腰窄,站姿看似隨意,却自有一股沉稳的力道。面容清俊,眉目疏朗,鼻樑挺直,嘴唇微薄,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最特別的是那双眼睛——目光温和,像春日午后晒暖的湖水,但深处藏著某种锐利的东西,像湖底沉著的寒铁。

黎鸣旭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萧景琰。

前世那个高高在上的三皇子,那个最终登上皇位、却又在乱世中无力回天的君王,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穿著市井布衣,像一个普通的富家公子。

他身后跟著两名隨从。

两人都穿著灰布短打,打扮得像寻常家丁,但黎鸣旭一眼就看出不同——他们的步伐太稳了,每一步踏在地上的力道均匀得可怕;目光看似隨意扫视店內,实则將每个角落、每个可能的藏身之处都纳入视线;右手始终虚握在腰侧,那是隨时可以拔刀的位置。

“黎兄!”

柳文渊的声音响起,带著刻意拉近关係的亲热:“今日可巧,我带了一位贵客来瞧瞧你的云锦缎。”

黎鸣旭从柜檯后走出来,依礼拱手:“柳兄光临,有失远迎。”

他的目光转向那位年轻公子,微微躬身:“这位公子是?”

“这位是黄公子。”柳文渊抢著介绍,语气里带著几分炫耀,“从京城来的,对咱们清河郡的特產很感兴趣。黄公子,这位便是『云锦缎』的东家,黎鸣旭黎兄。”

黎鸣旭再次躬身:“黄公子。”

他的动作不卑不亢——腰弯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显得諂媚。目光平视前方,落在对方胸口位置,这是对陌生贵客的標准礼节。

萧景琰——或者说“黄公子”——微微頷首,目光在黎鸣旭身上打量了一圈。

那目光很温和,像春风拂面,但黎鸣旭能感觉到其中的审视。前世几十年的宦海沉浮,他太熟悉这种目光了——上位者看人,从来不是只看表面。他们会看你的衣著是否整洁,看你的举止是否得体,看你的眼神是否躲闪,看你的呼吸是否平稳。

“黎东家不必多礼。”萧景琰开口,声音清朗,带著京城口音,但刻意放缓了语速,显得平易近人,“我听文渊说,你这云锦缎有些特別,特意来看看。”

“公子过誉了。”黎鸣旭侧身让开,“请里面看。”

店內光线明亮。

午后阳光从南面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柜檯和货架上。一匹匹绸缎整齐排列,按顏色和质地分类——浅色的在左侧,深色的在右侧;云锦缎单独放在最显眼的中间位置,用木架撑开,展示著缎面上的纹样。

空气中有淡淡的织物味道,混合著樟木防虫的清香。角落里放著一个小炭炉,上面温著一壶茶,茶香裊裊,给这间布店增添了几分雅致。

萧景琰走到云锦缎前,伸手摸了摸。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乾净整齐。指尖在缎面上轻轻划过,感受著那细腻的触感。

“这纹样……”他仔细看著缎面上的缠枝莲纹,“似乎比寻常的云纹更精细些?”

“公子好眼力。”黎鸣旭走到他身侧,保持半步距离,“这是学生改良过的织法。寻常云锦缎的纹样多用『通经断纬』之法,纹路虽美,但织造耗时,且缎面容易起毛。学生將织机稍作调整,改用『挑花结本』与『通经通纬』结合,纹路更清晰,缎面也更光滑。”

他说得平实,没有卖弄术语,也没有刻意夸大。

萧景琰转头看他:“你懂织机?”

“略知一二。”黎鸣旭道,“家父早年经营布庄,学生从小耳濡目染。后来读书之余,也常去织坊看看,琢磨些改良的法子。”

“读书人还懂这些?”萧景琰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好奇。

“圣人云:『君子不器』。”黎鸣旭微微躬身,“学生以为,读书明理是根本,但若能將所学用於实务,让百姓得些实惠,也是读书人的本分。”

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他继续看著那些缎子,一匹一匹看过去。月白色的缠枝莲,黛青色的山水纹,緋红色的牡丹图,墨绿色的竹叶纹……每一匹的纹样都不同,但都精致细腻,色彩过渡自然。

“这些纹样都是你设计的?”

“部分是。”黎鸣旭道,“学生閒暇时画些图样,交给织工试织。也有些是请了城中的画师帮忙设计。”

“销路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

黎鸣旭顿了顿,如实回答:“尚可。云锦缎质地好,纹样新颖,城中一些讲究的人家喜欢。但……”他语气平静,“织造行会那边,觉得学生坏了规矩。”

“哦?”萧景琰转过身,看著他,“什么规矩?”

“价格。”黎鸣旭道,“学生的云锦缎,比行会定的价低一成。行会觉得这是恶意压价,扰乱了市场。”

他说得坦然,没有抱怨,也没有诉苦,就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实。

柳文渊在一旁插话:“黎兄也是年轻气盛,不懂生意场上的规矩。行会定价格,自有道理,你这一降价,其他布庄难免难做。”

这话听著像是劝解,实则暗藏贬低——年轻气盛,不懂规矩。

黎鸣旭看了柳文渊一眼,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道:“学生以为,物美价廉,才是长久之道。云锦缎的织法改良后,成本確实降了些,让利给客人,也是应该的。”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走到柜檯前,拿起一匹緋红色的云锦缎,对著光仔细看。阳光透过缎面,纹样在光影中显得更加立体,牡丹花瓣层层叠叠,仿佛能闻到花香。

“这匹我要了。”他忽然道。

黎鸣旭一怔。

柳文渊连忙道:“黄公子喜欢,是黎兄的福气。黎兄,还不快给黄公子包起来?”

“不必。”萧景琰摆手,“按市价算。”

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檯上。银子成色极好,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银光,约莫有五两重。

黎鸣旭没有推辞,躬身道:“谢公子惠顾。”

他取来一块青布,將缎子仔细包好,用细绳綑扎整齐,双手递给萧景琰身后的一名隨从。隨从接过,动作轻巧,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萧景琰看著黎鸣旭包扎的动作,忽然问道:“黎东家年纪轻轻,有此成就,將来有何打算?”

店內忽然安静下来。

炭炉上的茶壶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水汽从壶嘴冒出,在阳光中化作一缕白烟。街道上的叫卖声隱约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柳文渊在一旁使眼色。

那眼神黎鸣旭看得懂——快答应,快表忠心,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黎鸣旭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心臟平稳地跳动。前世那些画面在脑海中闪过——跪在殿前献策时的热血,得到赏识时的欣喜,被构陷时的绝望,刑场上的冰冷……这一世,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躬身,腰弯得比刚才更深一些。

“黄公子垂询,学生愧不敢当。”

声音平静,像秋日的湖水,没有波澜。

“学生目前只想经营好小店,奉养父母。家父年事渐高,身体也不如从前,学生身为人子,当尽孝道。”他抬起头,目光诚恳,“若能以此微末之技,为乡里提供些许佳品,让百姓穿得舒服些,便心满意足。”

顿了顿,他继续道:“至於朝廷效力……学生才疏学浅,且功名未立,不敢妄言。读书人当以科举正途进身,学生虽愚钝,也知此理。唯愿勤学苦读,他日若有机缘,再图报效。”

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既未明確拒绝,也未立刻投效。

他强调了“孝道”——这是儒家根本,谁也不能指责;他提到了“科举正途”——这是读书人的体面,谁也不能说错;他留下了“他日若有机缘”的余地——没有把话说死。

萧景琰看著他。

那双温和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像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盪开,又迅速平復。

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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