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的眉头动了动,语气也缓了下来:“是吗?那我希望你能替她说几句话。毕竟,我们是奉伊瑟尔的国王之命前去打探消息的。”

西维安的目光轻轻一转,但仍未开口。

艾瑞克装作若无其事,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像是閒谈:“我们出征前,国王亲自给了艾琳一枚『王之友』的戒指。她那时还嫌戒圈太宽,非要让我拿皮线帮她缠了两道。要是我们回去得太晚,恐怕陛下会怪罪吧。即便有那戒指,她也难免要受责骂。”

那句话刚落下,西维安的肩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艾瑞克看在眼里,心中泛起一丝冷静的喜意,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顺势接下去:“伊瑟尔真是个好地方啊。別看我出身在诺斯特利亚,可真要说起风景和秩序,伊瑟尔的山河更秀丽。那里的人们懂得礼法,也敬法师。”

他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继续道:“前些时日,他们还举行了那场魔药功能组大会。你该听说过吧?全国的法师与学者齐聚一堂。艾琳那时担任分会厅的主事人之一。她与贵国的精灵药理学家,叫什么来著,菲雅·星语,对,就是她,他们在药效的分离与稳定上討论得极好。真是少有的才情。”

他的语速不快,却一字一句都极有分寸,如刀刃刮过石面,声音並不重,却能留下痕跡。

西维安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一直盯著前方的夜色。艾瑞克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一动,又收紧了韁绳。

他心中微微发紧。

但就在他正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有人在马背上发出轻哼。

“艾瑞克?”

那声音有些虚弱,却清晰,是莉婭。

艾瑞克连忙勒马转身。她已经醒了,双眼半睁,头髮乱得像散开的麻线。她环顾四周,看见了一圈披甲骑士,又看到他们的旗帜和阵形,脸上的神情从茫然变成惊惶。

“这些人是?”

艾瑞克赶紧上前,按住她的肩,轻声道:“別怕,是援军。来自艾勒希尔的骑士。救了我们。”

莉婭仍旧吃惊,目光扫过周围,又落在西维安的身上。她盯了他片刻,忽然瞪大了眼:“他?这不是那个小鬼吗?!”

西维安神情未变,平静得仿佛早有准备。

艾瑞克略有尷尬,低声咳了一下:“他其实是艾勒希尔的王子。”

“什么?!”莉婭几乎喊出声来,“王子?他?”

周围几个骑士都回头看了她一眼,神情並不友好。艾瑞克忙把她往旁边一拉,压低声音:“小点声!”接著他给莉婭讲明了情况。

莉婭不可置信地盯著西维安,神色里是从惊讶转为怒意的那种复杂变化:“王子那就更该懂恩义!我们在风裂塬救了他,他现在反倒要抓我们?!”

“莉婭。”艾瑞克想劝,可她的声音已经压不住。

“艾琳也是救过他的人!没有我们,他早就死在卡迪尔手里!现在他竟说她是黑法师?这是什么道理?!”

西维安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静到近乎无情。

“恩义,我记著。”他说,“但职责也在。她身上有黑魔法的气息,我不能放任她自由。”

“气息?”莉婭嗤地一声,“那是救命的气息!她若不用魔法,咱们早死在那片废墟里了!”

空气凝滯。

艾瑞克抬手,轻轻挡在莉婭身前,神色里有几分为难:“够了,莉婭。”

他看向西维安,声音压低:“王子殿下,她说话直,请不要介意。我们只是想……如果方便,让艾琳至少能舒一口气。”

“她会活著。”西维安的声音仍旧平稳,却带著难掩的疲倦,“但绳子不能解。她若再施法,我的人都可能死。”

莉婭的脸涨红:“她现在昏著,连自己都顾不上,还能施法不成?!”

那名看守艾琳的士兵面无表情地摇头:“殿下有令,不许解。”

“她不是犯人!”莉婭衝上去,一把要推开他,艾瑞克急忙伸手拉住。两人几乎扭成一团。

空气的紧绷在这一刻变得刺耳。

西维安的马停了下来。他沉默地看了他们一眼。夜风吹动他披风的下摆,金线闪了一闪。半晌,他才低声道:“解开她的绳。”

那名士兵怔住:“殿下——”

“解开。”西维安重复,语气不重,却让人不敢违抗。

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解开绳索。艾琳的手臂垂落,皮肤下的勒痕清晰发红。莉婭赶紧上前,用手摩挲她的手腕,眼圈微微发红。

西维安收回目光,淡声补了一句:“但封咒不能解除。她若醒来,不得施法。”

“谢殿下。”艾瑞克低声道。

西维安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拨转马头,语气里多了一层说不出的疲惫:“走吧,夜路长。天亮前要过草原界。”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马蹄踏过月色的土地,发出低沉的节奏。

黎明前的雾气漫在地面,像被揉碎的薄纱。骑队穿过草原的尽头,那里是一道天然的谷线,谷口有守卫的营地。木柵高而密,顶端缠著铁刺藤;旗帜是金与绿交织的纹样,中央是一弯银色月弓,艾勒希尔的徽章。

当他们靠近时,號角声短促地响起。木门打开,新的一列人马从雾中缓缓骑出。

那是另一群骑士。

他们与人类的骑士截然不同。每一位都披著淡银的鎧甲,甲片细薄却紧贴身形,光在上面流动得如水般柔和。面甲轻掩,只露出一双双眼,那是苍绿或浅灰的眸色,映著晨雾,静得像风止的湖面。长发多为银白或浅金,编成几股,垂到肩后;有的在发间缀著藤叶,有的插著羽饰,隨著马步轻微起伏。

他们的坐骑也与眾不同。那並非普通战马,而是体態修长、鬃毛微发光的精灵坐骑,蹄声几乎听不见,走在湿地上也不扬尘。那是一种寧静到近乎诡异的庄严。

西维安下马与他们交谈几句,语调低缓,似乎换防的命令早已传达。那几位精灵骑士微微一頷首,目光从艾瑞克身上掠过,不带敌意,却有一种隔膜的冷淡。

莉婭小声嘀咕:“他们真像雾做的,连盔甲都不响。”

艾瑞克没回答。他只是抬眼望了一下营地深处。那里有几座木楼,结构与人类的不同:无一根多余的钉,樑上缠绕著活的藤蔓,枝叶在风中轻晃。再往里,是森林的边界。

从那一线开始,空气的味道都变了。这里的风带著潮与木的香。

他们进入了艾勒希尔的森林。

阳光被厚重的树冠割碎,洒下斑驳的光点。每一棵树都高得出奇,树干宽如塔柱,枝叶交错如穹顶。青藤垂下,风过时轻轻摆动,林间有微光闪烁,那不是火,也不是星,而是某种植物的自然辉光,像在暗处呼吸的萤。

行进的队伍放慢了速度。蹄声、衣甲声、风声,全都变得柔和。

没有鸟叫,也没有昆虫的聒噪。

一切都静,仿佛整片森林在倾听他们经过。

西维安骑在最前,神色比在草原上更加平静。他身上的披风被晨露打湿,银线微光闪动。艾瑞克偶尔看他,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这少年在属於自己的国度里,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莉婭打破了沉默:“艾瑞克,她还没醒?”

艾瑞克转头望向后方的马车。那辆车由两匹白鬃精灵马拉著,轮轂镶木纹极细。帘子半掩,只有淡淡的布影晃动。

“醒了。”艾瑞克低声道。

“醒了?”莉婭瞪大眼睛,“那怎么不说话?”

艾瑞克摇头:“她不愿见任何人。”

他回想起方才的情形。就在他们跨入森林不久,艾琳醒了。她睁眼时没有惊慌,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坐起。士兵让她喝水,她拒绝;艾瑞克想过去看她,她也拒绝,那声音轻,却极冷:“不要。”

之后她就一言不发了。

现在,她正坐在那辆马车里,帘幕之后。偶尔能看到一点身影:低著头,双手搭在膝上,髮丝掩住半边脸。整个人安静得像被抽空了灵魂。

莉婭咬了咬唇,低声说:“她不会怪我们吧?”

艾瑞克没回答。只是侧头看著那片森林深处。树叶摩挲的声音像某种低语,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们一路行进数日,越往里,森林越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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