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雷文又去了教堂。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可能是想听听琴声,想找个人说说话,也可能是教堂里安静,待著舒服。

伊登还在那儿,坐在第一排长椅上,抱著琴,看见雷文进来,他招招手。

雷文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天天在这儿?”雷文问。

“我家没了,炸了,我就住这儿。”

“住教堂里?”

“嗯,神父让我住,反正也没人来。”

“你家里人呢?”

伊登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去年轰炸的时候。”

伊登把琴抱起来,开始拉。

很欢快,像跳舞,可他脸上没有笑。

拉完了,他把琴放下。

“这首是我年轻时候拉的,追姑娘的时候。”

雷文看著他。

“追上了吗?”

“追上了,”伊登笑了,“她死了以后,我就不拉这首了,今天第一次拉。”

伊登看著雷文。

“你多大?”

“二十五。”

“打过多少仗?”

雷文想了想,北非,西西里,萨勒诺,卡西诺,罗马……数不清了。

“很多。”

“死人见过很多?”

“很多。”

“朋友死过很多?”

雷文沉默了一会儿。

“很多。”

伊登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著就好,”他说,“活著就好。”

接下来几天,雷文天天去教堂。

他也不知道这算什么,他不是信徒,不信上帝。

他坐在那儿听著伊登拉琴,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埃利斯问过他一次:“班长,你去教堂干什么?”

雷文说:“听琴。”

埃利斯没再问。

一天下午,雷文坐在教堂里,伊登在拉一首很慢的曲子,拉完了,雷文问他:“这首叫什么?”

“《圣母颂》。”伊登说,“教堂里常拉的。”

雷文点了点头。

“你那个朋友,”伊登问,“他拉什么?”

“他自己写的曲子,叫《沙漠輓歌》。”

伊登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沙漠輓歌……”

“嗯。”

“好听吗?”

“好听。”

“什么时候让他来,我们一起拉。”

“他不在摩德纳,他在別的地方。”

“在哪儿?”

“不知道,可能在西边,可能在东边。”

伊登看著他。

“你想他?”

雷文没回答。

伊登笑了。

“想就去找他,”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想一个人,就走三天三夜去找她。”

雷文看著这个老头,他脸上那道疤在烛光底下忽明忽暗。

“那是你老婆?”

“嗯,后来是她,那时候还不是。”

雷文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哪儿?”

伊登的笑容慢慢淡了。

“死了,去年。”

雷文没说话。

伊登低下头,看著自己的琴。

“雷文啊。”

“嗯。”

“活著的时候,要去找,死了就找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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