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號,雷文的连队到了摩德纳。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城市,有工厂,有火车站,有窄窄的石头街道。

德国人三天前撤的,走之前炸了火车站和一个发电厂,城里一半地方没电,晚上黑漆漆的。

雷文的班被分到城东的一个街区,守著一条通往乡下的路。

他们住在一栋房子里,房主跑了,家具还在,厨房里还有半袋麵粉。

雷文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上往外看。

“班长。”埃利斯走过来。

“嗯。”

“咱们要在这儿待多久?”

“不知道。”

埃利斯看了看对面那些空房子。

“这地方怪怪的,”他说,“太安静了。”

雷文也觉得怪。

晚上,他们轮流站岗,雷文站第一班,从八点到十二点。

他坐在窗户边上。

十二点,他把埃利斯叫起来,自己去睡了。

睡到半夜,被吵醒了。

不是枪声,是音乐。

有人在拉琴,手风琴,很远,但能听见。

拉的什么曲子他不知道,但调子很轻,像在夜里走路。

他躺在那儿听著。

埃利斯也醒了。

“班长,你听见了吗?”

“嗯。”

“谁在拉琴?”

“不知道。”

他们听著那琴声,听了一会儿,琴声停了,又响起来,这回是另一首。

雷文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文斯。

第二天早上,雷文去找那个拉琴的人。

他顺著昨晚听见的方向走,穿过几条街,走到一个广场边上。

广场中间有个喷泉,没水,边上有个教堂,教堂门开著。

琴声从教堂里传出来。

雷文走进去。

长椅上坐著几个人,都是老头老太太,低著头,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打瞌睡。

最前面靠近祭坛的地方,有个人在拉琴。

是个老头儿,穿著破旧的黑外套,头髮全白了。

他拉著一架手风琴,琴箱很旧,声音挺好听。

雷文站在门口听著。

老头拉完一首,抬起头,看见了他。

老头用义大利语说了句话,雷文听不懂。

他摇摇头。

老头换了英语,带著很重的口音:“美国兵?”

雷文点点头。

老头笑了笑,那笑很和善,不像看见敌人。

“你懂音乐?”

雷文摇摇头。

“不懂,但我朋友懂。”

老头把琴放下,走过来。

走近了,雷文看见他脸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

“你朋友拉琴?”

“拉,手风琴。”

老头又笑了。

“好,拉琴的人都是好人。”

雷文不知道说什么。

老头看著他。

“你从哪儿来?”

“美国。”

“美国哪里?”

“艾奥瓦。”

老头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我没去过美国。”

老头伸出手。

“我叫伊登。”

雷文握住那只手,手很瘦,全是骨头。

“我叫雷文。”

“雷文。”老头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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