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文和文斯蹲在战壕里,战壕很窄,两个人挤著,膝盖碰膝盖。
文斯把琴抱在怀里,没拉——不能拉,太近了,对面听得见。
“你说他们那边,”文斯小声说,“有拉琴的吗?”
“可能有。”
“拉的什么?德国曲子?”
“不知道。”
“雷文。”
“嗯?”
“咱们那首曲子,你记好了没有?”
“记好了。”
“要是咱俩谁死了,另一个就把曲子带回去。”
雷文愣住了。
“行不行?”
雷文沉默了一会儿。
“行。”
文斯把脑袋靠回土墙上,闭上眼睛。
雷文没闭眼,他看著对面德国人的篝火。
他想,对面也有两个人蹲在战壕里吗,他们也在担心自己会死吗?
十二月二十三號,命令来了。
进攻。
凌晨四点,他们摸出战壕,往干河沟那边走。
雷文踩著前面人的脚印一步步往前挪。
文斯走在他后面。
走到河沟中间的时候,枪响了。
不是一边响,是两边一起响,子弹从头顶飞过去,雷文趴下,脸埋进土里。
有人在叫,那种叫法雷文从来没听过。
“雷文。”文斯喊他。
“嗯。”
“別抬头。”
“嗯。”
后来枪声稀了,停了。
“撤退!撤退!”
雷文爬起来往回跑,他不知道文斯在不在后面,他不敢回头看。
他只知道跑,跑,跑……跑到战壕里,趴下。
过了一会儿,文斯也爬回来了。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琴还在。”
“你把它带出去了?”
“没。”文斯说,“一直抱著,趴下的时候垫在肚子底下。”
雷文愣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文斯也笑了。
两个人趴在战壕里,笑得跟傻子一样。
笑著笑著,文斯不笑了。
“雷文。”
“嗯?”
“刚才我边上那人,中弹了。”
雷文没说话。
“他倒在我边上,我就趴在他旁边,他一直在喘气,后来不喘了。”
“我认识他,他是艾奥瓦的,跟你是一个州的,他叫啥来著……”
雷文想起来了,那人姓彼得森,二十二岁,家里有个妹妹。
他给雷文看过照片。
“彼得森。”雷文说。
“对,彼得森。”
那天晚上,文斯没拉琴。
他抱著琴坐在战壕里,一动不动。
雷文坐在他旁边。
远处,德国人的篝火还在闪,那边在唱歌,这回听清了,是圣诞歌。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
雷文想起来,今天是平安夜。
圣诞节那天,停火。
不是谈好的停火,是两边都打不动了。
英国人没进攻,德国人也没反击。
战壕里有人拿出家里寄来的饼乾分著吃。
老头走过来,给雷文和文斯一人发了一支烟。
“抽。”
雷文不抽菸,但还是接过来了。
文斯接过来,点著,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老头笑了:“不会抽就別抽。”
文斯又吸了一口,这回没咳。
他看著菸头上的火星。
“中士,”他说,“彼得森埋了没有?”
老头脸上的笑没了,说:“埋了,今天早上。”
文斯点点头。
老头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那天下午,文斯拉琴了。
他坐在战壕边上,对面就是德国人,但他拉了。
拉的是那首《沙漠輓歌》。
雷文听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说別拉了,对面听得见。
但他没说。
他听著琴声从战壕里飘出去,飘到德国人那边。
拉完了,没人开枪。
过了一会儿,对面飘过来一个声音。
是口琴,吹的也是一首慢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文斯听著。
吹完了,也没人开枪。
文斯把琴收起来,抱在怀里。
“雷文。”
“嗯?”
“你说他们那边,今天吃啥?”
雷文想了想:“不知道。可能跟咱们一样,饼乾。”
“你说他们想家不?”
“想。”
“你说他们想不想打仗?”
雷文没回答。
文斯也没再问。
不知不觉天已经蒙蒙亮了。
雷文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1942年12月25日,圣诞节,泰拜盖前线。今天文斯拉了《沙漠輓歌》,对面有人用口琴回了一首,没有人开枪,我想,这就是战爭里最好的时刻了。
文斯靠著土墙睡著了。
雷文也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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