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七號,他们到了。

那地方叫梅德寧,突尼西亚南边一个小镇。

英国人已经把德国人撵出去了,镇里没人。

街上丟著德国人的头盔、空罐头、烟盒。

雷文捡起一个烟盒看了看,上面的字不认识。

他们在镇外扎营,排长说,休整几天,然后往前线送。

那天晚上,文斯不见了。

雷文找了一圈,没找著。

他往镇里走,穿过几条街,踩著碎砖碎瓦,走到一片空地。

文斯坐在空地中间,面前是一架钢琴。

不是手风琴,是钢琴,一架立式钢琴,不知道从哪个房子里搬出来的,歪歪扭扭地摆在空地上。

琴键上落著灰,有几个键是黑的——不是黑键的黑,是烧过的黑。

文斯坐在那儿。

雷文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这哪儿来的?”

“那边。”文斯指了指,“一个塌了的房子,半截在里面,我拖出来的。”

雷文看著那架琴,琴凳没了,文斯坐在一块石头上。

“能弹不?”雷文问。

“不知道。”

文斯伸出手,按了一下。

琴响了一声,走调了,但还是琴的声音。

他又按了一下,这回是个和弦,三四个音一起按下去,更走调了,但雷文听出来那是那首没名字的曲子里的和弦。

“走调了。”文斯说。

“嗯。”

“但还能响。”

文斯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看著那架琴,看了很久。

“雷文。”

“嗯?”

“你那个曲子,有谱没?”

雷文没反应过来:“什么曲子?”

文斯扭头看他:“咱俩一起弄的那首。”

雷文想起来,在阿尔及利亚的时候,文斯教他拉手风琴,他们又把那首没名字的歌重新编写了一下,他试著配过几个和弦,写在笔记本上。

那几页纸被他画得乱七八糟,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有,写得不好。”

“拿出来看看。”

雷文掏出笔记本,翻到那几页。

文斯接过去,凑近了看。

“这是la?”

“对,这是do,这是mi,这是……”

“这是啥?”

“我也不知道,瞎画的。”

文斯笑了,他把本子还给雷文,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面。

“你念,我弹。”

雷文愣了愣:“念什么?”

“你本子上写的,la do mi,一个一个念,我按。”

雷文走到钢琴旁边,看著那些灰扑扑的琴键,他把本子摊开。

“la。”

文斯按下去。

“do。”

又一声。

“mi。”

又一声。

“升fa。”

他就这么按著,一个音一个音,把雷文本子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变成了声音。

有的音不对——钢琴走调得太厉害,按出来不知道是什么。

但文斯没停,雷文也没停。

念完一遍,文斯说:“再来。”

又来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文斯开始加左手,他按的低音也走调,但跟右手配在一起,居然能听出是那首曲子了。

第四遍,雷文不念了,文斯自己弹。

他弹得慢,每一个音都拖得老长。

弹完了。

过了很久,文斯说:“这首曲子,得有个名字。”

雷文想了想。

“《沙漠輓歌》。”

文斯看著他。

雷文说:“我在本子上写的,就是这个名字。”

文斯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沙漠……輓歌。”

“嗯。”

“輓歌是什么?”

“就是……给死人唱的歌。”

文斯点点头。

“那就叫这个。”

他又弹了一遍,这回弹得比刚才快一点。

琴还是走调,但雷文听著,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听过的最好的曲子。

那天晚上回去,雷文睡不著。

他把那首曲子的谱子重新抄了一遍。

抄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音符都画得很清楚。

抄完了他看著那几行谱子。

文斯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干啥呢?”

“抄谱子。”

“抄它干嘛?”

雷文想了想:“以后用得著。”

文斯没再说话,又睡著了。

雷文把本子合上,躺了下去。

他想,以后是什么时候?

以后可能是战爭结束的时候,可能是他坐在拖拉机上,突然想起来这首曲子的时候,可能是他老了躺在病床上,有人问他还记不记得年轻时候的事的时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记住那架走调的钢琴和那个坐在石头上的布鲁克林人。

十二月二十號,他们往前线送了。

那地方叫泰拜盖,离马雷斯防线三十英里。

德国人还在对面,隔著一条干河沟。

白天看不见人,晚上能看见那边的篝火,有时候能听见那边唱歌。

雷文和文斯分在一个班里,班长的外號叫“老头”,其实才三十一岁,但看著像四十多,他是內布拉斯加来的农民,话少,活多,每天要擦好几遍枪。

“你们俩,跟紧我別乱跑,听见枪响就趴下,听见哨响就往我这边靠,明白没有?”

“明白。”雷文说。

“你呢?”老头看著文斯。

“明白。”

老头点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没有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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