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排长说的“你趴那么高”,可是他已经趴得很低了,脸都快埋进沙子里了。

沙子往鼻子里钻,他不敢动,不敢抬头,不敢——

有人把他摁进沙子里。

一个身体压上来,一只手按著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死死摁进沙坑里。

他想挣扎,那人说:“別动。”

是那个新来的,文斯。

爆炸声一阵接一阵,有东西从头顶飞过去,嗖嗖的,然后在远处炸开,火光一闪一闪的,透过眼皮就能看见。

文斯一直压著他没鬆手,他趴在沙子里快憋没气儿了,但他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哨声又响了。

这回是“解除警报”的调子。

文斯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大口喘气。

雷文翻过身,脸上全是沙子。

他扭头看文斯,文斯也在看他。

“你姿势不对。”文斯说。

雷文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是想笑,是实在不知道干什么。

那一下笑出来,嘴里的沙子又往嗓子眼跑了几粒,他呛著了,开始咳嗽。

文斯坐起来看著他咳,也笑了。

“你那趴法,”文斯说,“不用弹片,探照灯都能把你砸死。”

雷文咳完了,用袖子擦脸,袖子上也是沙子,越擦越脏。

“谢谢。”他说。

文斯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雷文拉住那只手,膝盖有点软,站不太稳,文斯扶了他一下。

“你那本子,”文斯说,“天天写的那本,收好了没?”

雷文摸了摸胸口,笔记本在內侧口袋里。

他把它掏出来借著月光翻了翻,边角压皱了,但没丟。

“收好了。”

“那就行。”文斯往回走,“走吧,天亮之前还能睡俩钟头。”

第二天,雷文知道文斯那架手风琴是怎么来的了。

后勤那边运来一批物资,有几箱是阵亡士兵的遗物,要清点登记。

排长让雷文和文斯去帮忙,他们蹲在帐篷里拆箱子,一件一件拿出来,写標籤,再装回去。

有照片、信件、手錶、打火机……里面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最底下压著一架手风琴。

琴箱比文斯那架新一点,但风箱上有个破洞,用胶布粘著。

雷文拿起来看了看,放回箱子里,文斯又把它拿了出来。

“这个修修还能用。”他说。

“你有。”

“这架好。”

雷文看著他,文斯把琴翻过来,拉了两下风箱,破洞的地方漏气,噗噗响。

“能修。”

“你会修?”

“会一点儿。”文斯笑了笑。

他把它放回箱子里。

但那天下午物资清点完往库房送的时候,文斯走在最后。

雷文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文斯把那架琴从箱子里抽出来塞进了自己的布袋子里。

他没吭声。

晚上文斯把两架琴都摆在铺位上捣鼓。

他把那架破琴的风箱拆下来,把自己那架的风箱装上去,试了试,还是漏气。

再拆,再装,用胶带缠,用小刀刮,手指头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在裤子上蹭蹭,继续弄。

雷文躺在那儿看著他弄。

“你从小学的?”雷文问。

“什么?”

“琴。”

文斯头也没抬:“教堂里,布鲁克林有个义大利教堂,神父会拉,我小时候没事干,老去,他就教。”

“你爸呢?”

“码头扛包的,没空。”文斯把风箱又拆下来,“我妈死得早,我爸一个人养我们四个,我是老大。”

雷文没说话。

文斯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爸种玉米的。”

“你妈呢?”

“死了,我八岁的时候。”

文斯点了点头,继续弄琴。

帐篷外面有人在唱歌,不知道唱的什么,调跑得厉害。

“你那本子,”文斯又开口,“写的什么?”

雷文想了想:“什么都写,今天的事,看见的,没看见的。”

“没看见的怎么写?”

“就是……本来应该看见,没看见的。”

文斯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

“你这人说话挺怪的。”文斯说。

雷文没接话。

文斯又低下头,把那两架琴拼在一起,比了比,拿起小刀继续刮。

“我识的字儿不多,”他说,“教堂里学的那些够写信,不够看书,你要是有空,教我认几个?”

雷文愣了一秒。

“行。”

“那说定了。”

文斯把那架拼好的琴抱起来,试著拉了几个音。

这回不漏气了,他咧咧嘴,把琴放下来,躺回自己铺位上。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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