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艇晃了两个钟头,雷文的胃已经不属於自己了。

他蹲在舱底,后背贴著铁皮,身边的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没人说话。

有人吐了,酸臭味立刻盖过柴油味,谁也看不见谁,只知道有人吐了,因为黑暗里传来咒骂声。

“谁他妈的——”

“闭嘴。”没等骂出来,另一个人就喊停了。

登陆艇的引擎声突然变了调,有人喊“到了”。

铁门哐当放下去。

“跑!跑!跑!”

雷文跟著前面的人跳进水里。

地中海十一月的夜晚,水比他想的热。

他以为会很冷,水只到大腿根,他往前扑腾,步枪举过头顶,背包死沉,勒的他有些喘不过气。

沙滩就在前面几十米,有人已经趴下了,有人还在跑。

雷文跑到沙滩上的时候还在想,怎么没有枪声。

登陆演习的时候教官说你们会听见枪声,真正的枪声,和训练不一样。

但他没听见,他只听见自己喘气儿。

然后他就趴下了,跟所有人一样。

趴了二十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一个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远处传来一声哨响,一位军官从沙滩那头跑过来,喊他们集合。

雷文爬起来,膝盖里灌满了沙子。

这就是北非。

第34步兵师在北非待了三个礼拜,什么都没干。

他们在阿尔及利亚东边一个小镇外围扎营,每天挖战壕、填战壕、再挖战壕。

雷文所在的那个排,三十一个人,有二十三个来自艾奥瓦州同一个县。

他们互相认识,一起入伍。

雷文不是那个县的,他来自得梅因西边一个小镇,他爸是德国人,种玉米的,他考上州立大学后读了两年农学,之后徵兵他自己报了名。

那二十三个人不怎么跟他说话。

也不是欺负他,就是当他不存在。

吃饭的时候他端著盘子坐下来,旁边的人就会挪一挪,往另一边靠。

训练的时候两人一组,他总是剩下那个,最后跟排长凑一对。

晚上人们围在一起打牌,写家信,擦枪,雷文坐在自己铺位上翻开笔记本。

笔记本是他从大学里带出来的,硬壳,封面上印著“艾奥瓦州立大学农学院”。

他每天写一点,写一天的所见所闻。

有几天什么也没发生,他就写“今天没什么事情”。

排长有次路过探头看了一眼,说“你写这玩意儿干啥”。

雷文说:“我也不知道。”

排长点点头,走了。

十一月十七號那天,排里来了个新人。

是个补充兵,从后方调上来的。

黑头髮,眼窝很深,一看就不是中西部那拨人。

他背著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行军的时候叮叮噹噹响,有人问那是什么,他说“手风琴”。

“你会拉?”

“会。”

“拉一个听听?”

“长官不让。”

晚上点名之后,那二十三个人围成一圈,他坐在中间,从布袋子里掏出那架手风琴。

琴箱上有磕碰的痕跡,风箱的皮革边角磨白了,但键钮还是亮的。

他拉了一首曲子。

雷文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调子很慢,又有点儿晃,像喝醉了走路。

但挺好听,那二十三个人听完,都喊“再来一个”。

他笑了笑,又拉了一首,这回快一点,很跳跃。

雷文坐在圈子外面,离著三四米远听著。

他看见那人的手在琴键上动,左手按著那些小圆钮,右手在键上滑,风箱一开一合,呼啦呼啦的。

拉完第二首,有人递过去一支烟,他接过来,没点,夹在耳朵上。

“你叫什么名字?”

“文斯。文森佐·里奇。”

“义大利人?”

“纽约人,我爸是义大利人。”

雷文把笔记本收起来,躺回铺位上。

那边还在说话,还在问“要不要再拉一个”。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雷文知道什么叫“正確的防空姿势”了。

排长让他们演练夜间空袭紧急疏散,就是听见哨声立刻趴下,往最近的掩体滚。

雷文练了三遍,排长说他姿势不对。

“不是这样趴,是这样趴。”排长趴下去给他看,“你趴那么高,等著吃弹片?”

雷文又趴了一遍。

“还是不对。你——算了,就这样吧。”

收操的时候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嘟囔了一句“农学院的”。

声音不大,但雷文听见了。

他没吭声,假装在拍膝盖上的土。

那天晚上空袭真的来了。

哨声响起的时候雷文刚躺下。

他翻身跳起来,往帐篷外面跑,外面已经乱了,远处传来闷响,不是打雷,是爆炸。

他跑了几步,想起排长说的“往最近的掩体滚”,可是掩体在哪儿他看不清,到处都是黑的,只有探照灯的光柱在天上扫来扫去。

他趴下了。

趴在一片空地上,旁边什么都没有。

他趴在那儿,心跳得比爆炸还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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