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正值春困秋乏,街上闹出这般动静,不少人骂骂咧咧出门来看,再见到七八个青壮你追我赶,迎著日光奋力奔跑时,便不由缩了脖子,关上院门回家补觉。
这等动静自然瞒不过有心人,陈母本就是个碎嘴子,家中遭逢大变,更要找人出气抱怨,得了消息便匆匆赶回家中,对著父子二人连连哀嘆。
陈狗子躺在床上,一只脚高高吊起,憋著气道:“你说啥?”
“你腿瘸了,耳朵还聋了?”
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陈母照顾久了,自然心有怨气,不耐烦道:“李老二家的小子,拉了一群人围著村子疯跑,说是给他家看家护院,贏了便能当个队长!”
陈狗子目眥欲裂,几乎气得吐血,一阵剧烈咳嗽后才捂著胸口道:“凭他那点家底,也能雇得起护院?那是俺的钱,都是俺的钱!”
陈狗子一拳拳砸著床板,胡乱拼凑的破床嘎吱作响,眼看便要坍塌,復又引来陈母一阵抱怨,接下来便是剧烈爭吵。
陈业早已司空见惯,斜倚在草垛上冷眼旁观,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见血,待二人吵得累了,互相怒瞪时才悠悠开口道:“娘,你方才说的队长是个什么东西?”
“队长不是东西,老话讲该是个管事。”毕竟是亲生的,陈母对上陈业,难得还有几分母性,忍著怒气道:“村里都传,说前日捅伤你的是土匪,李老二如今家业大了,也怕被人劫了,这才从村里寻了帮破落户来做护院,还起了个名字叫什么护村队,这帮杀千刀的就知道收买人心,也不怕遭雷劈!”
陈狗子依旧哀嚎,陈业看著他,冷声道:“护村队又是什么?”
“就跟“伍”差不多。”陈母隨口道。
“如此说来,李盛岂不是私组乡勇?”陈业道:“伍长是县里组织,咱们自发选出来的,哪能由他自家组建,这般做派,里正岂能容他?”
陈狗子闻言一愣,似是想起什么,兴奋道:“按大明律,诸擅发兵,十人以上徒一年!”
陈狗子抓住陈母胳膊道:“今日之事共有几人?你可看清楚了?”
陈母先是一愣,有些心虚道:“出门跑的便有八九个个,加上李家那帮兄弟,咋滴也比十个多!”
“那就是了!”陈狗子怒捶床板,早已腐朽的木板再难支撑,“啪”的一声从中断裂,陈狗子径直摔到地上,捂著小腿连声哀嚎,待疼痛稍退,才咬牙道:“给俺拿拐,俺要去见陈榆生!”
陈业捂著肚子也想起身,剧烈的疼痛感几乎將他全身撕裂,陈母急忙扶他躺下,心疼道:“你起来作甚,俺扶著你爹去找里正,咋也不能饶了姓李的狗贼!”
“別废话了,快走!”
陈狗子拄著拐挪到门口,强烈的復仇感频繁刺激神经,让他早已急不可耐。
且说,陈榆生能做里正,家中財货定然不少,三进宅院比苏家还要气派几分。
陈狗子强忍剧痛,勉力跟著小廝走进后院,见陈榆生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当即跪地哀嚎道:“里正大人给俺做主啊!”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嚎什么嚎!”小廝厉声怒喝。
“住嘴!”陈榆生微微皱眉,挥手斥退小廝后,轻声道:“是怀义来了?”
陈狗子自从家道中落,听的都是冷嘲热讽,乍一听闻此言,竟是哽咽不能言。
陈母见他这般模样,加之心中实在愤恨,忍不住插嘴道:“俺听了个消息,想给大人稟报一声。”
“哦?”陈榆生半睁著眼道:“何事?”
“还不是那李家小子!”陈母一想到自家遭遇,再也忍耐不住,夹著污言秽语转述一番,隨即趴在地上哭求道:“俺家狗子跟李老二结仇,也是为了大人的买卖,若不是你开赌场,俺们家……”
“住嘴!”陈榆生猛地站起来,指著陈母鼻子怒喝道:“你他娘的再敢胡说,俺就让人撕了你的嘴!”
陈母登时噤若寒蝉,捂著嘴默默流泪,竟是哭也不敢大声。
陈狗子见自家婆娘这般碎嘴,也是愤恨难平,瘫在地上喘匀了气,这才道:“大人,他们触犯国法,压根没把您放在眼里,断然不可轻饶!”
陈狗子也算跟了陈榆生几年,为他鞍前马后,做了不少腌臢事,因此还算了解此人性格,若村里有人胆敢挑战权威,下场必然十分悽惨。
夫妻二人目光紧隨陈榆生,暗暗期待报仇雪恨,谁料陈榆生背著手踱步几圈,竟是哈哈大笑,半点慍怒之色都无。
陈狗子不禁愕然,小声道:“大人…”
“无妨!”陈榆生神情畅快,加之二人还需拉拢,索性也不遮掩:“昨日县里派人催粮,直言围山盗匪极多,让俺加派人手护送,可俺身边只有十几个乡勇,又到何处再去寻人……没想到啊没想到!”
话到此处,陈榆生又是一阵大笑,咳了几声才道:“让他们勤加训练,莫要阻碍,过几日俺进城送粮,路上还要靠他们卖命!”
陈狗子目瞪口呆,实在不愿放过机会,於是再劝道:“大人,李盛阴险毒辣,不可不防啊!”
“自然要防!”陈榆生安抚道:“运粮是县里的差事,路上自有官差押送,他若卖力便罢,若敢敷衍,俺去县里告上一状,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狗子嘴角囁嚅,还要再劝,陈榆生见他这般,打断道:“苏文海通匪纵火,俺此番进城定要告他一状,你父子二人还需好生將养,日后也好上堂作证!”
“大人,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又能如何將养……”话到了这份上,陈母不管不顾,趴在地上哭求道:“还请大人开恩,赏俺们些口粮度日,他日若有差遣,俺们一定全力相助。”
陈榆生面色骤寒,碍於二人还有用处,强忍道:“饿了便到灶房去吃,再同小廝要些米麵,回家將养去吧!”
陈狗子二人自然千恩万谢,可到了灶房,却被伙夫冷脸驱赶,只是隨手给了几袋麩糠,夫妻二人又想回去哀求,谁料又遭小廝驱赶,只好背著麩糠,哭哭啼啼出了陈家宅门。
到了路上,恰又碰见眾人奔跑,陈狗子死死攥著拐杖,恨得咬牙切齿,待人跑远,狠狠啐了几口唾沫。
这般动静,自然不止陈家知道,苏文海坐在自家厅中悠閒品茶,小廝站在一旁,细细阐述今日见闻。
“如此说来,李盛小儿已有动作?”苏文海当下茶杯,想起那六十多亩地,胸口仍旧隱隱作痛,暗自思忖,当日也不知是吃了啥迷魂药,竟是忘了砍价…
“是!”小廝恭敬道:“足有七八个青壮,不少还是咱家佃户…”
说到此处,小廝抖机灵道:“要不要將佃户唤来…”
“不可!”苏文海当即拒绝,冷声道:“此事完全是他李家所为,与我苏家毫无干係,你唤人前来作甚?”
小廝嚇了一跳。情知说错了话,一时手足无措之际,见苏文海挥手示意,便忙不迭地跑出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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