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是打了几十年仗的老將,不是李纲那种只会守城的书生。
若是种师道和眼前这个老头子联手,他倒不怕吃败仗,他怕的是驻扎太久,军队消耗过多。
一念及此,他朗声道:
“三日后我军开始北撤,但是俺有个条件,北撤前,你得先把金银给俺奉上,省得你们宋人赖帐!”
宗泽早有预料,说道:“城內金银不多,要从江南等地运输,还需些时日,我们官家为表诚意,愿先拿出四百万贯钱以给二太子做酬军之餉,撤军之后,一旦金银到达,立马奉上。”
完顏宗望沉浸在自己的算计中,欣然同意。
......
三日后,赵桓凑齐五百万贯钱,由宗泽率队,前往金营。
完顏宗望差人搬回营中后,又让人在周围探了探,確认没有异样,才下令让大军调头北撤。
紫宸殿偏阁內。
赵桓坐在上首,眼下泛著浓浓的黑圈。
自金人围城以来,他没有一夜睡得安稳。
种师道站在舆图前,枯瘦的手指沿著黄河的曲线缓缓移动。
李纲坐在一旁认真看著。
赵桓在种师道面前表现的非常谦虚,丝毫不敢卖弄他那纸上得来的战术。
他担忧道:“老將军,你说,完顏宗望会不会察觉到什么?”
种师道的手指顿了顿。
“官家所虑极是。”
他转过身,苍老的面容缓缓开口道:“那娃娃能打到汴京城下,不是蠢人,黎阳津这个地方,只怕他掂量过许多遍。”
李纲抬起头:“在下也觉得他有防备。”
“换成老朽是他,也会防备。”
种师道缓缓走回案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金人退兵,本就心有不甘,黎阳津虽是渡口,却也是险地,若他心存疑虑,渡河时必会多加小心。”
赵桓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咱们......”
“仍可行。”
种师道放下茶盏,目光深邃,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再次落在那一点上。
“金人渡河,必是先派斥候探查南岸,青杨陂那片高地,藏不了太多人,若是让他们探出端倪,提前有了防备,这一仗就输了一半。”
李纲点点头,若有所思。
种师道指向青杨陂的北侧,那里有一条浅浅的沟壑,是雨水冲刷而成的天然水道。
“老朽已命人备下三千张神臂弓,但不在青杨陂上埋伏,今夜子时,弓弩手会潜入这道沟壑之中,沟壑虽浅,人伏於內,从远处望去,只见荒草,不见人影,金人斥候即便登高眺望,也只会以为那是一道寻常的沟渠。”
李纲眼睛一亮:“待金人开始渡河,弓弩手再从沟壑中跃出,抢占青杨陂?”
“正是。”种师道点点头:“从沟壑到坡顶,不过一箭之地,弓弩手轻装疾行,一炷香功夫便可就位,那时金人半渡,船在河心,首尾不能相顾,便是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赵桓听得入神,忽然问道:“那咱们藏在芦苇盪里的伏兵呢?”
种师道的手指移向北岸。
“弃了,因为芦苇盪一马平川,藏不了那么多人,老朽已命姚平仲率三千精骑,趁夜绕过黎阳津,潜伏在卫州境內的黑山脚下,黑山距渡口三十里,山深林密,便是金人斥候也探不到那里。”
“三十里?待南岸动手,他来得及赶到吗?”李纲有些担心的说道。
种师道笑了笑:“姚平仲那小子旁的能耐没有,骑马衝锋是一把好手,三十里,半个时辰便到,等金人发现中了埋伏,想退回北岸时,他的人马正好堵在退路上。”
赵桓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那完顏宗望若是让大军分批渡河,先派一小队试探呢?”
“老朽盼的就是这个!”种师道年迈的脸庞中陡然生出一丝凌厉的杀意,继续道:“他若分批渡,先渡的几千人就是送死,待那几千人被咱们吃掉,剩下的五万多人,渡还是不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渡,则半渡而击,不渡,则士气尽丧,只能退回北岸,就算他们狗急跳墙,想与我军拼个死活,我军退可回城,进可夹击,且舍弟的人马即將抵达,他们的骑兵最多衝杀一阵,我们迂迴而战,拖也能把他们拖死。”
赵桓和李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敬佩。
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將军,早已將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事。”
种师道忽然道:“完顏宗望一定会让骑兵沿河岸警戒,马快人疾,一旦发现我军动向,便可驰报渡口。”
李纲眉头一皱:“那咱们的弓弩手从沟壑中跃出时,岂不就会被发现?”
种师道点点头:“所以需有人先拔掉这些游骑,老朽已选派西军中的敢死士三十人备上良马夜伏河岸,待金骑发现,便以火器惊之,乱其阵脚,弓弩手趁势而上。”
“三十个人?”赵桓有些不解。
“三十个人足够了。”
“这些人是老朽从西军老兵中挑出来的,跟了老朽二十年,最擅长的就是拼命,他们每人带一个震天雷,待金人游骑靠近,便引燃掷出,那时弓弩手趁乱而上,便多了几分胜算。”
赵桓沉默了片刻,说道:“这三十人……”
“怕是回不来了。”
种师道的语气依旧平静:“震天雷一响,他们所在的位置便暴露无遗,为了能给弓弩手爭取时间拔掉所有游骑兵,他们只能以命相搏。”
赵桓站起身,走到种师道面前,深深一拜。
“老將军,朕替大宋拜您与那三十位敢死士!”
种师道连忙扶住他,眼眶微微泛红:
“官家,他们是军人,军人吃粮当兵,本就该死在战场上,能死在保卫皇城的战场上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隨后他苦笑著摇摇头道:“老朽只恨自己老了,提不动刀了,不然老朽也想跟他们一起去,为官家杀出一条太平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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