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大亮时,席已散了七分。
胡三姑最先起身。
她脸上红晕未褪,眸子却清亮,走到陶长青跟前,递过一枚火红的、用狐毛编成的小穗子:“山神老爷,这个您收著。往后西山有事,焚此狐毛,我即刻便知。”
她声音压低了,只他二人能闻,“老槐树心眼多,留神她狗急跳墙。江上那动静……我会让小的们盯著。另外,”
她顿了顿,眼神微冷,“黑衣客过境,竟瞒过了我的耳目。此事,我会查清楚。”
陶长青接过穗子:“有劳三姑。黑衣客之事,若有线索,还望告知,你我守望相助。”
“自然。”胡三姑一笑,艷光逼人,转身招呼那几个已东倒西歪的小狐狸。
“走了!太阳晒屁股了!”
呦呦被她拽著,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陶长青。
忽地挣开胡三姑的手,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飞快塞进陶长青手里,又扭头跑了。
掌心摊开,是几颗圆润的褐色石子,像憨態可掬的鹿。
陶长青握紧石子,笑了。
老土地福顺被一只化形稍好的黄鼠狼扶著,踉踉蹌蹌过来,大著舌头:“山、山神老爷……往后、往后常来走动!我那枣树,您隨时来摘!”
他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硬塞过来,“自家晒的枣干……甜!”
陶长青扶了他一把,將一枚温润的桃木符牌系在他腰间:“福顺公,慢走。此符寧神养气,於你修行有益。”
“哎!好!好!”老土地摸著符牌,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散在晨风里。
夜游神幽影飘过,一枚漆黑如夜、细如髮丝的线香,落在陶长青面前石几上。
“此香可燃,示警。”飘忽的声音顿了顿,“若有变,焚香,我即至。”
说完,身形如水纹波动,散了。
陶长青看著那线香,指尖捻起,冰凉。
松涛子的青光虚影明灭。老者对陶长青,缓缓地、极郑重地,頷首两次。
“慎之。”
“再慎之。”
青光散入古松纹理,不见了,只余那截松脂。。
朱綾最后一个上前。
她已恢復端庄仪態,对陶长青敛衽一礼:“陶山神,小使告辞。昨夜所见,小使定当……据实回稟河伯。”
她抬眼,飞快看了陶长青一眼,又垂下,“江上事......山神若有暇……或可沿江一观。”
她化作一道清澈水汽,红裙最后在山道尽头一闪,不见了。
槐姥姥早已不见。
都散了。
陶长青独自立在崖边。
天光彻底大亮,金红的朝霞泼洒下来,为群山,为桃林,为他青衫,都镀了层暖融的边。
流萤已熄,精灵们的光芒在晨光中渐渐暗淡,重新化作点点光晕,没入桃花深处。
杯盘狼藉,聂小倩朝著陶长青无奈摊手一笑,倒也是不紧不慢的开始收拾。
陶长青拱手,微笑致谢。
胡三姑的火红穗子,老土地的油纸包,呦呦的鹿纹石,夜游神的黑线香,松涛子的松脂,朱綾代赠的避水珠,还有……地上那截槐木。
凉的,温的,粗糙的,光滑的,香的,腥的,善的,恶的。
都在这了。
风过山林,万千新发的桃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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