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怀中对王业的印象,从一开始的不信任到后来由衷的佩服。

这个年轻人的胆识、头脑和临危不乱的本事,他在情报系统摸爬滚打了几十年都极少见到。

田怀中甚至私下跟女儿说过,要是革命胜利了,你找对象就照著王业这样的找。

可后来革命真的胜利了,女儿还没开口跟王业表白,就先在悦来酒楼的走廊里收到了王业已经结婚的消息。

那是,田丹从小到大第一次掉眼泪。

田怀中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什么也没说。他了解女儿,也了解王业,有些事情不是旁人能插手的。

后来王业渐渐淡出了他们的圈子,田怀中虽然偶尔还会在情报系统的协作任务里听人提起这个名字。

说王业,如今在红星轧钢厂干得风生水起——但彼此之间,已经很久没有交集了。

田怀中本以为这次也一样,郑朝阳去找王业不过是病急乱投医;

可当他在走廊尽头看到那个熟悉的挺拔身影从楼梯口走过来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的眼眶竟然有些不爭气地发热。

“田叔。”王业走上前去,微微欠了欠身,握住了田怀中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那双手很凉,骨节粗大,在微微发抖,王业的掌心覆上去的时候能清晰地感受到老人虎口处常年握枪磨出来的硬茧。

田怀中紧紧握了一下王业的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客套话,却发现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索性放弃了寒暄,只是用力攥著王业的手不放,像是攥著一根悬崖边上的绳索。

郑朝阳在旁边低声说了句“田叔,王业想进去看看田丹”,田怀中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秋日午后的阳光从另一半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床边的小柜上放著一个白瓷花瓶,里面插著几枝不知道是谁带来的菊花,开得正盛,金黄灿烂的花瓣在阳光下发著光。

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和碘伏混合的淡淡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菊花清香。

田丹就躺在,靠窗那张病床上。她身上盖著雪白的被单,一直盖到胸口,露出被单外的肩膀瘦得几乎让人认不出来。

她的头髮被剃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头髮用白纱布鬆鬆地包著,纱布从额头一直缠到后脑勺,在枕头上压出一个轻微的凹陷。

她的脸比去年瘦了很多,颧骨微微凸起,紧闭的双眼下有两道青灰色的阴影,嘴唇乾裂发白;

整个人的气色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抽走了一样,只剩下苍白而脆弱的轮廓。

王业在病床前站定,低头看著田丹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还记得去年在悦来酒楼,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发光的。

那时候她剪了一头利落的短髮,穿著白衬衫,领口別著红五星胸针,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辰;

说起抓捕敌特的时候眉飞色舞,说到一半忽然收住笑容问他是不是真的结婚了。

而现在她就这样安静地躺在这里,像一朵被风雨打落的白梅,花瓣还完整,却已经没有了生机。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绿色波形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跳动著。那是这个房间里唯一能证明她还活著的声响。

“弹片取出来,已经几天了,”田怀中站在王业身后,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粗糙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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