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业把脚从办公桌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放下手中的茶缸。

他看著郑朝阳的表情,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被无形的手猛地拨了一下,发出嗡嗡的震颤。“怎么了?”

“王业,田丹出了点事。”郑朝阳的声音沙哑得像被人灌了一把沙子,和平日里那个嬉皮笑脸的郑铁嘴判若两人。

他一只手撑著王业的办公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方皱巴巴的手帕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却抹不匀,额头上的汗珠重新渗出来,顺著鬢角往下淌。

“她在协助我们公安局抓捕潜伏在四九城的敌特的时候,出了意外。”

郑朝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像是在努力把嗓子眼里堵著的东西咽下去,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的眼眶比刚才更红了。旁边的郝平川急得直跺脚,他那双军靴跺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老郑你別光说半截话,你倒是直接和王业说清楚啊!田丹那里,还在等著王业呢?”

郝平川一急嗓门就大,这一嗓子吼出来,震得办公室里那几摞档案柜都嗡嗡地响了两声。

“我们一伙人,遭遇了敌特的手榴弹袭击。”

郑朝阳攥紧了拳头,脸上闪过一种只有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生死的人才有的那种神色,沉重的语气压在王业心口上:

“那个狗急跳墙的傢伙,被我们堵在什剎海附近的一间废弃仓库里,走投无路的时候拉开了手榴弹,往我们人堆里扔过来。”

“田丹当时离爆炸点最近——她是为了掩护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年轻干事,才把那个干事往身后推了一把。”

“要是没有她那一推,那小子当场就没命了。可她自己没来得及撤远,弹片飞过来的时候——”

他咬了咬牙,停顿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田丹和白玲,都受了不轻的伤。”

“白玲的伤在腿上,弹片打进了大腿外侧,取出来了,缝了十几针,人已经清醒了。但田丹——”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旁边郝平川替他把话说了下去,声音低沉得像一面破了音的铜锣:

“弹片击中了田丹的后脑勺,当场就昏过去了。送到协和医院做开颅手术,弹片是取出来了,可手术完了到现在好几天,人一直没醒。”

弹片!后脑勺!昏迷不醒!这几个词撞进王业的耳朵里,像是有人在耳边放了一发闷雷。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窗外那条铁道上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咣当声,一下一下地砸在寂静里。

王业握著铅笔的手停顿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把铅笔搁在了桌面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去年悦来国营酒楼的那场战友聚餐。

田丹那天穿了一件新做的白衬衫,领口別著一枚红五星胸针,头髮比在四九城潜伏的时候剪短了一些,更利落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弯弯的月牙。

吃到一半她把他单独拉到走廊里,问他是不是真的结婚了。他点了头,然后她就再也没有联繫过他。

到今天,快一年了。他不是不知道田丹对他有感情,也不是没有犹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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