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后勤部的办公室,在厂区东侧一栋两层红砖楼的二楼。

窗户正对著厂区內部的一条运货铁道,每天上午十点准时有一列小火车拉著钢材从窗下轰隆隆地开过去。

王业在这间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快一年多了,早练就了一身在火车噪音中面不改色批文件的本事。

此刻他正靠在椅背上,两只脚蹺在办公桌边缘,手里端著一搪瓷缸浓茶,面前摊著一份上周的食堂物资採购清单。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蒙了,一层煤灰的玻璃窗懒洋洋地洒进来。

夕阳照得,办公室里那些摞了半人高的档案柜和墙上掛著的生產进度表都镀上了一层昏昏欲睡的暖黄色。

这份採购清单上列的,无非是些白菜土豆粉条之类的冬储菜。

王业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著,偶尔用铅笔在边角上批个“可”字,心里盘算的却是跟这些数字毫无关係的別的事。

公私合营的进度、小酒馆的存货、伊莲娜那边能不能多运几台冰箱过来、秦淮茹昨天说儿子这两天有点咳嗽;

这些事,在他脑子里转得比窗外的火车轮子还快。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人大力推开。那扇门是老式的弹簧木门,合页早就有些鬆动了,被这么猛地一推;

门板磕在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震得门框上方积了不知多久的灰簌簌地往下掉,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成一团金色的尘雾。

搪瓷茶缸里的茶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震得晃了晃,溅了几滴在王业面前的文件上。

王业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闯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郑朝阳。

他和王业在四九城解放前就认识了,那时候王业以商人的身份潜伏在城里,协助田丹父女策反守城的傅將军;

郑朝阳当时是,地下组织里负责外勤联络的骨干。

两人一起蹲过屋顶、钻过巷子、在黑灯瞎火的后半夜传递过不知多少条足以掉脑袋的情报,交情是从刀尖上滚出来的。

所以王业一看到郑朝阳那张脸,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郑朝阳这个人,王业太了解了。

他有个外號叫“郑铁嘴”,不是说嘴硬,而是说他那张嘴天塌下来都能笑呵呵地贫几句。

当年在城外被整整一个排的国军追著屁股打的时候,他还有心思趴在田埂上嚼草根跟王业说“回头咱去悦来酒楼撮一顿”。

可此刻的郑朝阳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惯常的笑意,反而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眉头拧成了死疙瘩,额头上全是汗。

那双平日里滴溜溜转的眼睛红通通的,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连气都喘不匀。

跟在郑朝阳身后的那个壮汉,是郝平川。郝平川也是当年一起在四九城潜伏的老战友,跟郑朝阳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两人在公安局搭班子查案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今天这个平日里比牛还壮实的汉子,此刻站在郑朝阳身后,两只蒲扇般的大手紧紧地攥著裤缝。

他嘴唇翕动著,像是想说什么却半天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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