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小酒馆的清晨,向来是从蔡全无在后厨生炉子的声音开始的。这天也不例外。

天刚蒙蒙亮,前门大街上的路灯还没灭,青石板路面上覆著一层薄薄的秋霜,被路灯照得亮晶晶的。

蔡全无蹲在后厨门口,用一把豁了口的破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炉火,橘红色的火苗子从煤球缝隙里躥上来,映得他那张憨厚的脸忽明忽暗。

他脚边放著三个暖水瓶,等水开了先灌满水瓶,再开始准备今天要用的蒸笼和案板。这套流程他做了好些年,闭著眼睛都不会出错。

徐慧珍比平时早到了半个钟头,因为今天街道办要派人来宣布公私合营之后的公方代表任命。

她从前门大街拐进酒馆所在的胡同口时,远远就看见酒馆门口站著三个人。

起先她还以为是早到的客人——偶尔有在珠市口赶早市的商贩会在酒馆门口等她开门,就为喝一碗热黄酒暖暖身子再去上工。

可她走近了才看清,那三个人不是客人。三个人都穿得整整齐齐,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妇女,穿著灰布棉袄,胳膊上挎著个蓝布包袱;

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剃著板寸头,穿著洗得发白的学生装;

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高个,背微微驼著,手里攥著一封介绍信,正伸著脖子往酒馆里面张望。

“请问,你们是?”徐慧珍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回头问道。

她的声音客气而谨慎,目光在三个人身上快速扫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但又不太敢確定。

“你就是徐慧珍徐经理吧?”那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满脸笑容地迎上来,自来熟地拉住徐慧珍的手晃了晃。

“我是赵秀兰,你叫我赵姐就成。这位是孙小虎,小孙同志。这位是老魏,魏师傅。我们都是居委会派来的新员工,今天头一天来报到!”

徐慧珍开锁的手顿了一下,钥匙在锁孔里停了足足两三秒钟,才被她缓缓地拧开。

她推开门,侧身让三人先进去,自己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晨风,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三个新员工加上酒馆原本的蔡全无和贺老头,总员工一下子从两个变成了五个。

她走进酒馆,把柜檯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帐本拿起来翻了翻,又合上,心里已经在劈里啪啦地打算盘了。

小酒馆內的酒水进价多少,大柵栏这片做买卖的几乎都清楚,靠的本来就是薄利多销。

以前贺老头还在主事的时候,酒馆一个月大约纯赚四五十块钱。

这其中有个容易被人忽略的大头——那些毛肚、花生、醃萝卜皮之类的小菜,別看一碟只卖几分钱,但成本更低,利润率远高於酒水。

酒水的盈利占比其实不到百分之五十,真正把帐算细了,每个月卖小菜赚的钱比卖酒还多。

如今徐慧珍接手了酒馆,把营业额做到了每月一百几十块钱,有时甚至比一些四九城的小酒楼还要高。

老街坊们都说徐掌柜有本事,可她自己心里最清楚,除了有经营头脑之外,更多的还是靠酒馆的酒水便宜。

她刚接手的时候就定了一条铁规矩——牛栏山小酒的价格永远要比大柵栏其他酒馆便宜两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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