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的黄昏时分,距离日落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伊恩看见两个卫兵把那个年轻人拖了进来。

那似乎是一个年轻人,大约在18岁到28岁之间。

伊恩之所以下这样的判断,是因为感觉这个人很成熟,但看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却又显出几分稚气。

他断了一只手,一只脚,头髮也烧光了,又长出了一点银白色的发茬,看起来乱糟糟的。再往下看,他浑身上下长满了可恶的疮疤,似乎全身都被剧烈的大火燃烧过,却不知道为何还能活下来。

他身上只是简单的套了一件囚服,断掉的关节更是被绷带包成了球状,不时有血珠从里面渗出。

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伤势恐怕很快就会死去吧?

这样的想法让伊恩也不由得同情起来。

因为这里是监狱,当然,它还有一个更为人所周知的名字——【圣索耶堡垒】。

圣索耶堡垒是一个庞然大物,它有四层楼房高,七百尺宽,巍峨地矗立在下层区到上层区的必经之路上,连续遮拦著三个街口。堡垒的建筑忽高忽低,若断若续,或前或后,零<i class="icon icon-unie082"></i><i class="icon icon-unie03e"></i>错,如同一道巨大的堤岸。

只要望见这堡垒便足以让人心生恐惧,好像它是由人类的绝望作为材料筑成的。

事实也是如此。

这座堡垒的主要材料是铺路石、碎石块、木柱、铁条、破布、碎砖,然后再以诅咒的力量架构,用恐惧黏合,筑成这样黑色的巨人。

火把掛在墙上,烧得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昏黄的火光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远远看去简直像一排排歪歪扭扭的墓碑。

空气里飘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霉味、铁锈味,还有一种不知道是谁的排泄物的酸臭味。大概是上一个住在这里的倒霉蛋留下的体味吧。

在地上的世界里,没有哪里比这里更接近地狱了。

伊恩就这样看著那人被两个士兵架著,像拖一袋不怎么值钱的土豆一样拖过走廊。

他右臂和左腿断口处结了层薄薄的痂,但每顛一下就有新的血珠从痂缝里渗出来。

他无声无息,像是死了。

但伊恩知道他没有死,这个人实在是太能活了。

他被士兵拉出去严刑拷打时,伊恩还能听到他在喊:“我不可能告诉你任何事情,啊啊啊啊——”

不知为何,明明是很有骨气的一句话,被这个少年说的像是在嘲笑別人一样,好像他不是在彰显他的勇气,而是在彰显他的幽默感。

士兵把他扔进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锁链哗啦啦地缠了几圈,然后脚步声渐行渐远,火把的光也跟著远了。

那人趴在地上,脸贴著冰冷的石板,一动不动。

“唷。哥们,回来了?”

伊恩试图和他打招呼。

他刚刚进来就被拉出去拷打,拷打了好几个小时才扔回来,然后又被拖出去拷打。

在伊恩有限的坐牢生涯里,这种事还真是第一次见,亏他能忍得住啊。

那人艰难地抬起头,伊恩看到了那种面目模糊的脸。

真惨啊。

“这也打得太狠了吧,他们怎么能这样……”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声音细细软软的,带著颤抖。

她缩在离门最近的地方,抱著一双膝盖,整个人团成小小的一团。

她穿著一条沾满酒渍的白色围裙,下面是件洗到褪色的蓝裙子,捲髮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隨时会哭出来。她看起来才十六七岁,放在外面应该是会和朋友在街上跑来跑去的年纪,此刻却害怕地蜷缩在角落里。

“手段竟然如此恶劣。”

一个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沉稳。

他皱著眉打量著那人,目光落在那只断臂和断腿上时,瞳孔惊讶地缩了缩。

老人穿著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外套,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这在牢房里简直是种行为艺术。

他花白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下巴上的鬍鬚也修剪过,虽然如今已经乱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出曾经的讲究。他的双手被铁链锁著,手腕上勒出了深红的印子,可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小哥,莫要在此睡下。墙角有风,虽然冷些,但比这里乾爽。你躺在这里,伤口要感染的。”

那人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

“没事。他们每天用盐水给我洗刷,恐怕死前都感染不了。”

多么乐观的声音,伊恩简直想给他写传奇史诗。

伊恩拍了拍身边的稻草。

“来这边躺吧。稻草虽然臭了点,但比石板暖和。”

那人没有拒绝,他用手肘撑著地,一点一点地挪过去。

女孩別过头去不敢看。

老人想帮忙但手被锁著,只能在一旁干著急,那个样子看起来莫名有点好笑。

伊恩倒是很淡定。

他挪了挪位置,给诺亚腾出一块还算乾净的稻草——虽然“还算乾净”这个评价本身就很勉强——等他躺好后,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別嫌脏。”

伊恩说。

“总比没有强。谢了。”

那人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伊恩是个吟游诗人,今年四十二岁。

他多少也算个贵族,不过是金鹰联盟的贵族,那里的贵族和资本家是同义词,有钱谁都能当贵族,廉价的很。

但伊恩没多少钱,伊恩是个吟游诗人。

他在金鹰联盟没有领地——事实上很多贵族都已经没有领地了,金鹰联盟土地比人重要得多,小贵族可能有钱,但有地不太可能。

所以他来到了蒂埃里,打算一展拳脚。

伊恩是监狱里唯一一个没钱打点却穿著丝绸衬衫的人,这是因为他坚信他的祖国会通过外交手段捞他出去,但近日来的乌洛斯特人的种种暴行让他心里愈发没底,他也就越恨乌洛斯特人。

他越恨乌洛斯特人,就越敬佩眼前这个人。

“说真的。”

伊恩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没有了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

“大叔我活了四十三年,见过不少人。冒险者、佣兵、亡命徒、自以为是的贵族少爷……各种各样的人,都见过。”

“但像小哥你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什么意思呀?”

女孩小声问。

“意思就是——小哥你是最英雄的那个。”

他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之情。

“英雄?”

老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声音不大,与其说是不屑,更像是某种复杂的感慨。

他惯常是敌视英雄主义的,但无可否认,一个活生生的英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那种心理上的震撼感和带来的安全感,总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女孩没有接伊恩的茬,她只是看著诺亚那张脸。

虽然被打得青紫,虽然沾满了血污,但那个轮廓,那个五官……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是在酒馆的客人里吗?

“那个……”

她鼓起勇气开口。

“你是做了什么才被抓进来的呀?”

没有回答。

那人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睡著了。”

伊恩轻声说。

“让他睡吧。”

老人也压低了声音。

“睡著了好,不痛。”

三人沉默下来,各自想著心事。

火把的光在走廊尽头一跳一跳的,把铁柵栏的影子投在地上,恍若幽灵。

伊恩觉得自己有必要活跃一下气氛,这是自己作为伊恩的使命。

於是他便开口道:

“老伯,你是为啥被抓进来的啊?”

“我?”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高高的排气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玄幻魔法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