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朕观先生面带倦色,心中不忍。”太祖笑了两声,语气却隨著目光沉了下去,“卿乃国家柱石,莫要因一时强撑,辜负了朕之倚重。”
“呃……既如此……”刘三武拈鬚低头,思忖片刻,当即跪地谢恩,“谢陛下体恤!老臣残躯確需调理,不敢误了朝廷之事,臣遵旨……”
很快,刘三武在两名內官的搀扶下,缓缓退出。
太祖喝了两口泡好的茶,轻吐了一口气。
沉默片刻之后,他看向殿中其余眾臣,终於开口切入正题,语气幽沉。
“太子薨后,朕心摧折,本不欲再言及此。然国本重器,不可久虚;朕春秋渐高,不得不为宗庙社稷计。今日召卿等,欲闻至公之论。”
太祖此言既出,群臣却低头不语。
看来刚才当眾支走刘三武的做法,已让眾人心生顾虑。
但从太祖此刻內心的平静来看,顾晓桐明白,如此场景正是他心中所盼。
看来第一个指令的落实,正在体现出良好的效果。
良久,太祖终於拋出了心中所想:
“诸子之中,唯燕王英武类朕,眾卿以为如何?”
殿中依然一片安静,眾臣相互对视,神色凝重,却未敢交头接耳,只听见呼吸音。
“卿等何故不语?”
太祖继续问道,然后,他竟主动出击,点了一位老臣子的名。
“潁国公,尔追隨朕躬多年,素来为社稷尽心,朕深倚重。今日之事,试为朕言之。”
60岁的潁国公,身著麒麟补子武官朝服,一向沉毅寡言,是为数不多还活著的、与太祖一起打过江山的开国勛贵之一。
在这个节骨眼上,作为军中重臣的潁国公,明显没有思想准备。
但从太祖的內心活动,顾晓桐已经大体明白,太祖或许正是“挑”中了潁国公沉毅寡言的性格,把自己想要说的话,递到老兄弟的嘴边。
只见他环顾左右,犹豫片刻,终于谨慎回应:
“陛下垂询,老臣惶恐。臣一介武夫,唯知听命陛下,疆场效死。立储乃宗庙社稷至重之事,关乎万世礼法,臣……臣实不敢妄议天家事。”
潁国公的谨慎,让太祖泛起会心的笑容,继续顺水推舟道。
“卿乃太子太师,但有思量,说之无妨。”
“既如此……事关国本……老臣只能斗胆直言!”
说到这里,潁国公稍停片刻,再次环顾左右,继续朗声说道。
“皇孙虽在冲龄,然仁孝天成,乃太子嫡出。父死子继,子亡孙承,此乃自古礼法,不可不尊也!若舍皇孙而立皇子,则秦王、晋王序齿在前,此二者將何以自处?军中將士,亦多惑矣。”
潁国公的一席话,让太祖內心一振,始料未及。
尤其提到“军中將士,亦多惑矣”,太祖鼻息明显一紧,一种压迫感油然而生,看向潁国公的目光,竟然带著一种警醒。
而顾晓桐也颇感诧异——未曾想刘三武不在,同样的话,竟从一向谨慎的潁国公口中冒了出来,偏偏还不知所谓的扯上了军队。
“潁国公,此等言论,非汝素日所能言……”
太祖的语气已经变得阴沉起来,原本放在大腿上的手掌,已经紧握成拳,捏出了汗。
“莫非,乃是代人所表?”太祖的语气,已经变成了冰冷的质问。
“臣不敢!臣死罪!”
听到太祖的问话,潁国公当地伏地叩首,惶恐答道:“臣此生唯知效忠陛下,怎敢结党私议!陛下既问,此皆肺腑之言,天地可鑑!”
说罢,潁国公继续伏首在地,不敢起身。
殿中气氛已经更加严肃,但此时,一个在顾晓桐预料中的人物,果然出场了。
60岁左右的都察院右都御史,似乎看到时机成熟,一边轻轻整理自己的緋红官袍,一边上前一步,肃容正色,慨然而谈。
他是歷史上太祖朝的著名諫官,以不畏天威、直言敢諫闻名朝野。
“陛下,可否容臣一言?”都御史躬首问道。
“但言无妨。”太祖似也有心理准备,回应道。
“潁国公性情刚直,所说无非礼法正道,世人皆知,何须他人指教?”
都御史先是轻描淡写,“礼法正道”以释太祖之虑,继而转向殿前其他眾人,目光如炬,扫视一周,继续面向太祖说道。
“陛下明鑑!秦王虽有过,然居长;晋王戍边,劳苦功高。今若越次而立燕王,非但礼法崩坏,更恐秦、晋二藩心生怨望,恐生萧墙之祸。皇孙继统,名正言顺,可安天下,可定人心。”
都御史言罢,頷首不语。
另一位三十几岁的年轻官员,跟著也站了出来。
此人乃翰林修撰,系已去世的太子旧部。
他站到都御史身旁,大声附和道:
“太子仁德,天下怀之,岂可令东宫正统,失其攸归?此乃天理人心,臣等皆同!”
这一声附和,引得其余几位东宫属官、翰林清流纷纷跪倒。其余臣子,也缓缓跪下,齐声说道:“臣等附议!请陛下三思!”
太祖本来初显懊恼的內心,此时隱约一惊,但很快,就让自己的呼吸平缓下来。
顾晓桐也是心中震惊不已。
她支走了一个刘三吾,歷史却立刻推出来一个潁国公和整个文官集团来完成同样的諫阻。这已不是个人的意志,而是整个歷史结构的“系统免疫”。
“潁国公,起来说话。”
沉默了许久,太祖紧绷的心情,已经悄然解扣,只是乾瘪的笑了两声。
“呵呵,眾卿多虑了!朕何曾怀疑潁国公?”
太祖环视群臣,露出了言不由衷的笑容。
“眾卿所言,朕已瞭然。今日且散,容朕再作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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