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成事

敬山。

新立的陵园,处处透著肃穆。

这座由韩信亲自主持修建的英烈陵园,依著山势铺开,黄土夯实的墓家整齐排列。每一座坟丘前,都立著一块简易的石碑,上面用秦隶刻著阵亡將士的姓名。

至於那些没有姓名的,也標记了一个籍贯,或者一个绰號,无一遗漏。

站在陵园入口,望著这座不高却清幽的山岭,恍惚间,韩信仿佛看到了无数张年轻、

年老、生动鲜活的面庞,在自己高扬的旗帜下,吶喊、嘶吼、拼杀,最终长眠於此————

重重吐出一口气,韩信一身素白深衣,面容褪去了战时的凌厉,一步一步,从山脚,一直走到山顶,来到一堵山壁之前。

山壁正面,被开凿出了一块七八米高的石碑形状,上面以秦篆雕刻了四个大字:英灵长眠。

两侧还各雕刻了四个字,分別是:保卫桑梓,护佑家国。

二十四名或断一臂、或残一目、或瘤一腿的猛卒,缓步走到祭台前,將抬著的三牲祭品,郑重摆放上面。

祭台两侧,堆积著如山的断矛、残盾、破甲。最顶端,还插著一面旗帜。旗面破损不堪,硕大的“齐”字却依旧醒目。

祭台之下,从山巔到山脚,站满了列队肃立的將士。他们身上的甲冑带著战损的痕跡,战袍沾染著血污,却一个个身姿挺拔,望著这座崭新的陵园,目光凝重,神色肃穆。

祭祀的时辰定在午时。灿灿的秋阳移转,给这座山岳、这片墓丘,铺洒上了一层薄金。

“嗡”

隨著青铜礼钟被沉重地敲响,浑厚苍凉的钟声穿透云霄,迴荡山谷,宣告著祭祀正式开始。

韩信没有採用繁复的秦制祭祀礼仪,在兼任礼仪官的郑安其县令的引导下,端起青铜酒樽,躬下身去,將樽中的美酒,缓缓洒在地上。

酒水飞快渗入了泥土,像是在与地下的英魂进行对话。

將青铜酒樽放回漆盘,韩信站直身躯,环视著所有將士,环视著这片坟丘,慢慢开□,沉稳有力的声音传遍陵园:“前后彭城两战,咱们胜了。但这些弟兄,无法与我们一同享受胜利的荣耀,而是长眠於此了。

他们中,有人刚刚弱冠,有人正值壮年,家中都有妻儿父母在等候————”

说到这儿,韩信语调陡然低沉了下去。

一阵阵劲风从山岗上吹过,带著鸣咽的声响,仿佛是阵亡將士的回应。

面容庄重的將领、军官、兵士们,神色尽皆变得低沉阴鬱起来。有的慢慢低垂下了头,有的暗暗攥紧了拳头,有的口中则传出了低低的鸣咽声。

晋升成为校尉的朱伯,想到一位位亲若弟兄的袍泽,战死时的惨烈,其中有的为了掩护他而死,有的更直接等若替他而死,不由悲伤涌上,泪水瞬间崩流脸颊。

站立在將领队列最后的靳款,冷眼旁观,心下不免暗嗤:说白了还是收买人心这一套,看来这位齐王也没有什么新鲜招数。

韩信长长吸了口气,昂起头来,双目神光湛然,话语重新变得振奋起来:“陈涉吴广大泽一怒,高声叫囂王侯將相寧有种乎”;霸王项籍戟指始皇帝车驾,踌躇满志曰吾可取彼而代之”;那怕泼皮流氓刘老三,目睹祖龙出巡的神威,也嘆息大丈夫当如是”!

这些当世翘楚,人族菁华,所思所想,所行所为,无不企图鞭笞天下,榨取万民,以恣一己之私慾。

却是一直未曾以黎民百姓为念过!

这狗日乱世,莫非我们这些黎民百姓,註定就要任由这些高高在上的王侯权贵、野心蓬勃的狡诈之徒凌虐,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朝不保夕,死后白骨露於野,求一葬身之地而不得?

这个驴操的世道,既然无人为我们发声,那,我们就自己来发出吶喊!自己来扛起这副重担!

我们一场场浴血奋战,不惜刀戟穿身,惨死荒野,埋骨山丘。

所有这一切,为的,就是爭取一个能够安生活下去的机会!

为的,就是开闢一个不再有苛政猛於虎的世间!

为的,就是打造一个子孙后代能够凭藉自身才能,而非出身、家世,也能获得尊严和幸福的未来!”

韩信话语越说越激昂,神情越说越激愤,到最后,几乎等於是在怒吼咆哮一般。

所有的军官、兵士,以及出身穷困的部分將领,在韩信话语的浇沥下,胸口陡然一团灼热的火焰般繚绕腾起,隨之全身血液为之沸腾起来,额头青筋跳动,齐齐振臂发出阵阵闷雷般的吶喊:“未来!未来!未来!杀出一个未来!”

壮怀激烈!

韩信的这番话,无疑深深命中了出身底层贫寒的他们的心弦。

他们这些贱民,这些野草一样任由高高在上的权贵豪强凌虐残害的贱民,这些无人在乎甚至他们自己也不在意早已习惯的贱民,而今,有人重视起他们,给予他们土地,给予他们公道,真正將他们当做人看,並且要带领他们,奔赴一个光辉闪耀的未来,自然陡得焕发精神,进发出无尽的能量。

所有军官、兵士的眼神,尽皆变得无比狂热、炽烈,无比崇敬的牢牢盯著高高站立祭台前的他们的王。

韩信真箇如他所言,带领他们走下去,踏踏实实真真正正迈向那个未来,那他们,是绝对忠诚跟隨,並且丝毫不顾惜自身性命,上刀山下火海,也是毫不皱眉,甘之如飴。

在怒潮般的吶喊声中,靳歙身躯像是寒风中的枯草,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起来。

这一刻,他莫名感觉,韩信的大齐,就怕、就怕真有可能成事!

毕竟,这些年的征战,同样出身底层的他,可是见识过最底层这些贱民,匯聚起来,凝结成一股劲儿,是何等的可怕。

那是真有可能移山倒海,翻转天地的!

像强横不可一世的大秦、霸道无以復加的大楚,不都是倒在这股力量上,被轰得粉碎了吗?

韩信用力一抖披风,双眉倒立,双眼圆睁,几乎是一字一字的厉喝:“今日,我们立此陵园,就是让我们不至於忘记,更要让后世之人知晓,曾有这么一群壮士,为护家国,为爭一个未来,死得其所。

此陵园將永为我大齐圣地,若有一日大齐真正得国,天下永平,则年年祭祀不缺,务必让子孙后世,皆不忘英烈之名!

而以后,凡我韩信麾下將士,包括我韩信在內,生则同袍,死则同葬於此。”

所有將领、军官、兵士,闻听著他们王上这番誓言一般、要与他们並肩而战同甘共苦的话语,面赤如血,心情更加激盪,如同澎湃怒啸腾空万丈的浪潮。

靳款则手足无措起来。

在祭台旁边,还挖有一个巨大深坑。这个坑,是韩信留给自己的,对此靳歙自然知晓。

原本以为韩信是说著好听而已,想不到他居然当著所有將士的面,直接公而示之,赫然是打算玩真的,这让他的心情不由渐次慌乱起来。

这要再说他是收买人心,未免太昧良心了。而尊贵的主与將士们同葬一处,这一点,不用说项籍的大楚、刘邦的大汉,即使回顾过往的数百上千年,也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王侯將相,怎么能自降身价,与这些低贱的平民庶民,葬在一处呢?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虽然暗中感觉韩信这么做,太不传统,太失体统,太不顾忌身份尊卑。但是,但是,怎么说呢,靳歙隱隱就感觉,他这么做,对於兵士、將领、臣僚人心的激励,作用无疑將是超乎想像的巨大,也让他喊出的口號,更加令人信服!

韩信抬起手臂,慢慢环指著连片的坟丘:“这个未来,这些永眠於此的弟兄,是看不到了。或许,我们也將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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