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猷殿,幽静深邃。

殿外,刘禕之、范履冰、元万顷和武承嗣四人的脚步声在迅速远去。

內侍少监范云仙出现在內殿门口,恭敬躬身。

武后微微頷首,侧身看向上官婉儿:“適才所言为皇帝纳妃之事,消息盯著点,诸王,百官,裴相,都要知道,是本后在准备为皇帝在先帝归葬之后纳妃,为延续宗脉所用。”

“是!”上官婉儿躬身领命。

武后身体微微靠后,轻声蹙眉道:“皇帝知礼,这件事情不要让他知道,免得闹出乱子。”

今日內外诸事,让武后敏锐的意识到,她的这个四子,没那么简单。

尤其李旦抓住了一个『礼』字,如果他开口停止这件事情,可能不好办。

上官婉儿无声福身。

“朝中的热闹,就让他们自己去闹,本宫也不过是透个风声,他们防备也好,想要藉机攀附也罢,又或者承嗣想要安插什么,都和本宫无关。”武后抬头,神色淡漠。

上官婉儿敬畏的低头。

她知道,外朝的动作,实际上不过是太后用来引开裴相,诸王和朝中百官注意力的迷雾罢了。

太后真正的布置,是在宫中。

武后左手轻轻的叩叩桌案,看向范云仙,问道:“皇帝身边安排妥当了吗?”

范云仙躬身,道:“回太后,內常侍梁冰负责侍奉陛下身侧,大仪殿的所有內侍宫女,全部都是他挑的。”

“陛下初入宫廷,內外一切都不熟悉,陛下的一举一动,让梁冰每日奏报。”武后不在意地轻轻抬手。

皇帝身边的內侍宫人,全都换成了武后的人。

李旦的一举一动,全都在武后的监视之下。

“喏!”范云仙躬身,然后退出殿中。

武后侧身看向上官婉儿,问道:“韦团儿现在还留在庄敬殿吗?”

“不,依照太后懿旨,庐陵王之事,与后宫宫人內侍无罪,其中大半转入东宫,少数人留在庄敬殿和大仪殿侍奉,韦团儿调到了大仪殿,是梁冰选的,服侍皇帝。”

武后平静地点头,道:“传话给她,这些日子安分一些,皇帝聪颖,庐陵王的事情,他虽然乐见,但未必没有怀疑。”

“是!”上官婉儿神色谨慎地躬身。

李旦比李显要难对付的多,手段也要更多。

“另外,皇帝对外传的话,每过一道宫门,延缓一刻钟。”武后淡淡地开口。

“是!”上官婉儿低头,四道宫门,就是半个时辰,话传出去,黄花菜都凉了。

“入夜之后,宫禁开启,宫门即刻关闭,內外的消息就別打扰皇帝了。”武后不在意的摆手,但她直接封死了李旦获得內外消息的一切渠道,但所有的消息会全到她的手上。

皇宫已成一座监牢。

皇帝就是囚徒。

“对了,告诉张虔勖和程务挺一声,本宫要调一些武氏和李氏的子弟进入左右羽林卫任都尉,校尉一类的官职,对了,让他们对武氏子弟照顾些。”武后眼神深沉。

“是!”上官婉儿福身行礼。

藉助李氏子弟,武氏子弟在李旦即位之后,开始大规模的进入禁军。

而且因为只是都尉校尉一类的中级將领,所以张虔勖和程务挺两位大將军自己就能够决定,之后通知兵部一声就好,而且仅到员外郎一级,不会惊动到兵部四司郎中。

武后自己的人就能捂死这件事情,裴炎根本不会知道。

更別说还有宗室子弟遮掩。

武后侧身,上官婉儿立刻上前,为武后又倒了一杯热茶。

武后抬头看著上官婉儿动作,许久,她轻声道:“皇帝想要以礼来控制天下,她哪里知道,天下事,最后还是要靠刀啊!”

上官婉儿福身,然后侧身站立。

武后端起茶杯,仪態端庄的轻抿一口。

上官婉儿心中却莫名的沉重了下来。

她的心底不由得闪过一个疑问。

皇帝真的那么好对付吗?

他可是太后和先帝的儿子,更別说如今看起来,还是继承了太后的手段的。

但是太后的手段,是那么好摆脱的吗?

这场爭斗,究竟会是谁胜谁负?

……

大仪殿。

殿宇宽宏,廊柱耸立。

各处素色帷帐秩序掛列。

內外宫人內侍肃穆暂离。

李旦一身素色袞龙袍,站在中殿素色山水御座曲屏之侧,他从一侧的兵器架上,拿起一把一尺长的玉斧,稍微用力地挥了挥。

做工很严密,青铜鎏金胎底上,镶嵌著十八块玉片,和龙纹木柄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握起来很有些份量。

用力一挥,虎虎生风。

李旦抬头,看向眼前的御器架。

玉斧,仪刀,仪剑,尚方御剑,御金斧等各类兵刃应有尽有。

甚至在一侧的殿壁之上,左右还各有一把重型礼鉞掛在上面。

李旦眼睛盯著这些兵刃。

这些虽然全部都没有开刃,但全都很沉。

就比如李旦手里的玉斧,砸在人的头顶,是绝对能够砸碎人的头盖骨的。

这些东西放在这里。

不错,很好!

李旦手握玉斧,侧过身看向殿中站立的六名內侍和四名女官。

他们仅仅是整个大仪殿內侍和宫女的一小部分。

整个大仪殿,侍奉皇帝的宫人內侍加起来,一共有两百余人。

都是由眼前这十人分別统领。

李旦最熟悉的,是站在右侧之首的徐安。

他今日已经升任內常侍,是大仪殿负责侍奉李旦的高级內侍之一。

李旦侧身看向左侧內侍之首。

那是一名身体高大魁梧,站得挺直,但神色谨慎谦卑的中年內侍,道:“你是內给事梁……梁什么,朕在父皇那里见过你吧?”

“奴婢梁冰见过陛下!”梁冰有些惊讶地看向李旦,隨即赶紧低头道:“奴婢已经有四五年没有出现在前朝了,难得陛下惦记,奴婢如今是宫中內常侍之首,奉天后之命,侍奉陛下。”

梁冰声音很轻,很柔,明明看上去很魁梧的汉子,但低身躬身之间总有一丝諂媚。

“王守功那老奴,还好吧?”李旦感慨一声,他的脑海中出现了年纪苍老、甚至走不动路的內侍监王守功的身影。

宫中內侍归內侍监统管。

王守功在先帝李治身边侍奉了三十多年,一直都是宫中內侍之首。

他是內侍监,范云仙是內侍少监。

因为孝道,李显让范云仙侍从武后。

实际上是因为范云仙多年以来一直在武后身边,所以李显对他不信任而已。

“王监身体不好,先帝薨逝之后,眼睛都哭瞎了,怕是很难捱得过今年了。”梁冰躬身,神色沉重,甚至轻轻嘆息一声。

“父皇八月归葬乾陵,希望到时候他还在吧,朕会许他陪葬的。”李旦感慨地抬头。

“多谢陛下!”梁冰沉沉躬身,神色之间满是感激。

就在这个躬身之间,李旦一瞬间紧握玉斧,神色转为极度的淡漠。

目光落在梁冰身上,更是冰冷。

王守功是宫中內侍监,可以说宫中的內侍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梁冰虽然动作悲伤,但他脸上的细节,还有身体的动作语言,还有结合在一起涌动的情绪,都说明了,他在抗拒。

他並不尊敬王守功。

也是,王守功虽然是內侍监,但因为身体不好,所以留在了长安。

后来先帝病逝,王守功更是哭瞎了眼,看著很难撑过今年了。

说不定李旦扶陵回长安时,他就会在先帝陵前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接病逝。

而且,隨著如今朝政重心转移,天下权力都在洛阳。

皇宫的权力都是只在武后身上。

武后並不喜欢王守功,她更喜欢用范云仙。

或者直接说,王守功在李治死后,在没有见到新皇之前,他虽然是內侍监,但实质上已经失去了一切权力。

不过是给他留著几分体面,他一死,范云仙就会升任內侍监,而梁冰会升任內侍少监。

这应该就是武后答应梁冰的。

这些宫中內侍,最是现实,李显被武后所废,他们立刻投靠武后,即便是对李旦这样的新皇,恭敬也只浮在表面上。

梁冰就是这样,他对李旦虽然恭敬,也有几分畏惧,但却不足。

这不是一个宫中內侍对皇帝该有的態度。

看看右侧徐安的敬服的模样,对比太强烈了。

李旦目光敏锐的甚至能看到梁冰的骨子里。

这个人,他恐怕已经奉了武后的命,在这大仪殿里,监视他李旦的一举一动。

整个大仪殿两百多宫人內侍,恐怕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李旦当然知道,他今日虽然即位,但他不过是进入了皇宫这座囚笼罢了。

內外所有的一切,看起来似乎只能任由武后安排支配。

但这,仅仅是似乎。

李旦轻轻冷笑。

如今天下姓李。

这座皇宫,他李旦才是这里名义上唯一的主人。

不急,不急。

武后必然为李旦准备了重重手段,李旦心中都有法子应对,可以慢慢周旋。

只是这些宫中內侍……

他们……

他们对皇权的畏惧,是深植在骨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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