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老三站在黄福旺焦黑的尸体前发呆。
他有太多的疑问想要向黄福旺寻求答案,他想知道究竟是不是黄福旺杀害他的父母妻儿;他想知道黄福旺为何那么狠心下得去手;他想知道黄福旺每一个夜里是如何把自己哄入睡的。可惜,姚老三再也得不到答案。正如黄福旺烧死传教士那样,如今他也成为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这具尸体的脸被划得乱七八糟,不成人形,或许是黄福旺自觉到了阴间没脸面对被他残害的人,也可能是怕被他们的冤魂报復,所以不想让他们认出来吧。是黄福旺的手下通过尸体上佩戴的金属首饰和隨身武器才勉强认出这是黄福旺。
“军爷,我们老大.…..逆贼黄福旺已经自焚身死了,一切都是他逼迫我们做的,您行行好,放我们一条生路吧!”带路的几个黄福旺手下围在姚老三身边下跪磕头,乞求饶恕。
姚老三並没有搭理他们,他此刻思绪正乱,没有心情处理这些小嘍囉;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被无情浇灭,他十分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他只是想知道,自己的父母妻儿在临死前究竟经歷了什么,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其他的战友把这些匪徒押送到李禕跟前,李禕吩咐先把他们收监,带回去再做处理;他看见失魂落魄的姚老三,知道黄福旺的死对他打击很大。他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忠心耿耿的下属,毕竟这样的伤痛,李禕自己还从未经歷过,他无法想像姚老三当时面对自己最亲爱的人横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那种绝望和痛苦。
“哎。其实知道答案又能怎么样,他们也活不过来了。知道得越详细,反而越痛苦。”没想到是姚老三自己先开了口,“算了,人还是得往前看,他们此刻应该都已经托生到好人家了吧!或许未来某天,他们会变成別的人,回到我身边呢。”
李禕拍了拍姚老三的肩膀,依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可他心里对姚老三肃然起敬:姚老三究竟得多么坚强,才能强忍著常人无法理解的悲痛,振作起来啊。若此刻姚老三开始沉沦,李禕完全可以理解,他能够接受姚老三因为希望破灭而崩溃;可是姚老三却没有被击垮,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击垮这个勇敢的人呢?
“將军,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想回趟家。”姚老三平静地对李禕说。
“你想回家,隨时都可以!我派一队亲兵护送你,好好祭拜一下家人,休息休息,都没问题。”李禕自己也不知道,他跟姚老三说话的语气怎么竟然有了一丝討好,或许是姚老三內心的强大震慑了他,让他觉得自己有些相形见絀吧。
“匪患不绝,誓不回乡。”姚老三拒绝了李禕的好意,“等把这些杀千刀的贼子消灭乾净,我才有脸回去告慰我那些可怜的亲人,给他们一个像样的交代。”
谷泉县自从除掉黄四百之后,就享受了很长一段时间太平。任其他州县打得热火朝天,也没有贼人愿意往谷泉县来。因为现在谁都知道这里盘踞著一个厉害的捕头,还有一帮深不可测的武林高手。黄四百名气大,能把他给弄死的人,名气就更大。
陈正宽自打除掉黄四百,又因原捕头陶信请辞,顺理成章当上了谷泉县的捕头,外加新婚当了新郎官,双喜临门,沉浸在幸福中;黎人生也爭气,再接再厉考上了秀才,就等明年参加乡试了。
不仅他俩,整个谷泉县都重新好起来,越来越多人脸上开始出现笑容。
可是最近谷泉县治下的官嚇村出了命案,引起陈正宽的警惕。有一个乡绅焦老爷,祖上当过兵打过仗,靠著积累下来的人脉,常年做些货运生意,他先是报案说他儿子焦文雄失踪三天了,不见人影。
这焦文雄是村里恶霸,时常在外面花天酒地,夜不归宿,几天不回家也是寻常事,起初並无人在意;只是焦老爷派人去焦文雄时常混跡的地方找了个遍,都没找到人,觉得不寻常,四处找都找不到,毫无头绪,只好报官。
焦文雄还是险些把张实的妹妹张李花娶过门的那个歪瓜裂枣恶少,后来追著张实一顿打,害得张实跳到河里逃命。他人品恶劣,在远近几个村都臭名远扬。官府首先排查是否有人寻仇,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物,直到焦文雄失踪五天后,有山里採药的人发现一具尸体报案,才发现那具尸体就是焦文雄。
尸体上全是刀伤,可谓体无完肤。验尸的时候,陈正宽推测这些刀伤不来自寻常农家常用的砍刀,而是江湖人士所为。能干出这样事情的,恐怕又是流窜过来的匪盗,这让陈正宽心头一紧。匪患好不容易平息一阵子,现在又闹出这样的命案,谷泉县百姓的生命和財產安全又將受到威胁,这不是一个好苗头。
焦老爷得知儿子惨死,“咣当”的一声栽倒在地,再也没醒过来。焦家一下子失去两个男丁,一时让人无比唏嘘。陈正宽新上任捕头就遇到这么个案子,压力骤增,必须得儘快破案,才能让县里人安心,也让自己安心。
夜里,停放焦文雄尸体的地方,有两个人在提灯仔细查验。
“你说这是黄福旺乾的?”问话的人是陈正宽。
“没有十成把握也有八成,”一个瘦弱的人回答,“除了他,还有谁这么疯癲?”
焦文雄身上的刀伤,大大小小不下二百处,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皮肉,仵作判断多数是死后被砍的。
这个和陈正宽一起验尸的是上次抓捕黄四百时一同抓捕的共犯,原本要判斩首,但因为他供出大量关於黄福旺一伙的信息,给他免了死罪,先关押在牢里。这次他又有了立功的机会,帮著陈正宽破案。
陈正宽也是抱著试一试的態度找上这个人,其实一开始並没有任何证据指向是黄福旺杀害的焦文雄,但陈正宽的直觉告诉他,此事很可能与黄福旺有关,他觉得他所知道的贼人里,只有黄福旺这么丧心病狂。
这个犯人的判断也进一步证实了陈正宽的猜测,如此残暴地砍一具死尸,恐怕是一种病態的放纵宣泄,这一点符合黄福旺的心理特徵。
“你再看,有枪伤。”犯人指了指焦文雄血肉模糊的胸口,陈正宽把灯凑近了看,確实发现翻起的皮肉下,有两个被血污覆盖的小黑洞,看样子像是被火枪击中心口,这恐怕才是焦文雄的致命伤。
“那的確很可能是黄福旺了,能搞到这玩意儿的人不多。”陈正宽点点头。
次日,捕快们人手一份黄福旺画像,拿著在县里挨家挨户询问,搜集黄福旺相关的线索。可是很快黄福旺死在南水村的消息传了过来,一个死在临近州的人,怎会同时在谷泉县犯下命案呢?
“除非这个人没有死,”陈正宽分析道,“他擅长假死脱身,多年前就用过一次,这次或许又是故技重施。”当年“死而復生”的黄福旺在陈正宽眼前大肆屠杀集市百姓的画面,如今还歷歷在目。
黄福旺的確又假死脱身了。
听见种植园外枪炮声响起,他就知道坏了,所以不等李家军攻进来,黄福旺就率先杀死一个还被蒙在鼓里的手下。他让这个手下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然后趁这个手下背过身去的时候一刀刺穿了他的胸膛。
接著黄福旺熟练地把衣服跟这个手下对调,再把首饰和隨身武器换到手下身上,接著把尸体的脸刮花,最后连同宅子一起烧掉——这些他全都早有准备,身为匪首,他知道隨时需要应付突如其来的袭击,他为自己脱身留足了后手。连身边的贴身手下,他都早有预谋地选择了体型与自己相仿的。
黄福旺带著最后剩下的十几个贴身侍从,从事先挖好的暗道逃离,被他假死蒙蔽的姚老三没有察觉。黄福旺一行人再度逃回熟悉的谷泉县,正巧遇上在酒楼喝大了,出来透气的焦文雄。焦文雄走得东倒西歪,正撞上迎面走来的黄福旺。
这两人平时都是习惯了横著走路的,哪里肯放过对方?
“你他妈的走路不长眼是吧!”焦文雄眼皮都不抬,张口大骂。
焦文雄平时遇上这种事,一定都是他占上风的,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眼前这个人,是一个比他凶残千万倍的恶魔。
黄福旺的反应远没有焦文雄那么激烈。只见他轻轻笑了笑,既没有还口,也没有气恼——而是从腰间拔出一把精致的小火枪,填弹,上膛,对准焦文雄心口,扣板机。
焦文雄喝大了反应迟钝,等他抬头发现那把银光闪闪的小玩意时,已经来不及了。“砰”一声响,焦文雄胸口渗出黑红色的血,他隨即跌倒在地,一命呜呼。
“狂啊?!你他妈的再跟老子狂啊?!”黄福旺的情绪这个时候才上来,他习惯先把人弄趴下再狂妄,这样他更有把握,可以尽情地以胜利者姿態嘲讽羞辱对方。接著,黄福旺又抽出刀,在焦文雄尸体上一通乱砍,砍得刀口卷刃,才得意地离去。
通过大量走访和仔细推断,这起命案的场面基本被陈正宽还原得七七八八,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目睹这起残杀。基於这样的判断,他更加相信行凶之人就是他日思夜想都要抓捕的黄福旺。
没过多久,更加確切的消息又传来。从漕运帮派首领牛子洲那里得知,有跑船的人见过与黄福旺画像上样貌特徵一致的人,联络过想坐船去安南。这就进一步验证了,黄福旺已经潜入谷泉县。
陈正宽不敢掉以轻心,赶紧上报县令,召集一切可以出力人,商议对策。在县令的主持下,陈正宽部署了严密的抓捕计划,就等黄福旺露头。
谷泉县范围內各村镇都张贴了带有黄福旺画像的抓捕告示,所有过境的生面孔都被仔细盘查,杜绝一切可疑人物从官府眼皮底下遛过。谷泉县衙拿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態度,对待这个欠下无数笔血债的贼寇。
漕运帮首领牛子洲,积极配合官府,对所有过境船只安插了眼线,只要黄福旺借水路出逃,就一定会被发现。官府给抓捕黄福旺开出的悬赏金额达到了一百两银子,这在谷泉县绝对是一笔天价赏金;不过对於谷泉县大部分居民来说,即使不要赏金,他们也愿意为抓捕黄福旺出一份力,他们恨不得日后凌迟黄福旺时,自己能凑上去补上一刀,或者分到黄福旺身上的一块肉。
果不其然,四日后,牛子洲的手下就在一艘前往安南的船上,发现了疑似黄福旺的行踪。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跳上船,把脸包裹得很严实;时不时东张西望,焦急地等待开船。他们的体型和前几天来问偷渡去安南的人相仿,牛子洲手下对他们的声音有印象。
稟报过后,一队捕快在牛子洲的协助下摁住了这两人。揭开他们面部的遮盖,这两人果然不是本地良民,但也不是黄福旺。他们供认,自己是黄福旺的手下,和黄福旺一起来的谷泉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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