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老三满脸是血,眼睛里透露出惊恐,右手止不住地发抖。杜礼躺在不远处,一身血窟窿,地上被染红一大块;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右手,颤抖著指向姚老三,又放下,再也无法醒来。尹忠发了疯地狂叫,两手摸脸,来迴转圈。
他们三人加入李左、李禕召集的抗贼军数月,的確如招募时所说,有钱粮、有训练、有武器;这让他们一度志得意满,觉得剿灭贼寇指日可待。可他们没有预料到,战爭的残酷远超想像。
这是一次日常行军训练,要在野外安营扎寨,训练山林战法。一切进展顺利,完成一天训练的战士们,满怀期许地畅谈將来要如何杀敌,谁都没有注意到,危险正在向他们逼近。
一队数百人的、混杂著本地匪盗和金髮鬼的贼军,趁著夜色悄然而至,如同一张撒开的网,把他们包围起来。负责本次训练的李禕察觉到异样时,包围网已经逐渐收拢,即將闭合。如果彻底被围,这伙新兵將陷入绝境。李禕当机立断,组织部队朝包围网最薄弱的方向突围。
士兵们反应也快,迅速朝著包围网尚未收拢处发起衝锋,可刚衝到一半,就被此起彼伏的枪响嚇住了。在金髮鬼火枪的掩护下,手持砍刀、长矛和狼牙棒的匪盗对这群士兵发起了阻击。
这群士兵原先都是些本分良民,被匪患弄得走投无路才应徵入伍,即便已经训练了一段时间,真刀真枪廝杀的经验,还是远远比不上这群在刀尖上討生活的贼人。
突围的队伍被贼人轻易衝散,匪徒们看著这些慌乱的士兵,如同看见一只只待宰的羔羊,眼里展露出兴奋和贪婪——杀戮对於他们来说不再仅仅是谋生的手段,更是一种带来乐趣的爱好。
很快,就有士兵负伤、阵亡。看见刚刚还在谈笑风生的战友,此刻已经变成冰冷的、甚至不完整的尸体,一些战士开始崩溃,他们忘掉了自己的战士身份,变回了普通人。一些人因为胆怯开始退缩,慌不择路地逃,这些人成为远处金髮鬼的活靶子,任由他们狩猎般地射杀。
一部分冷静下来的士兵决定往部队后方撤退,他们怕死,不想衝到前面挨刀挨枪。
尹忠就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个。
他目睹好友杜礼被乱刀捅死,对残酷战场的恐惧此刻超越了一切,原本脑海中憧憬的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受英雄礼遇,此刻早被拋诸脑后。他只想活下去,或者说,至少能晚一点死。
於是他毫不犹豫地往回跑,留下还在原地踟躕的姚老三。姚老三瞥见尹忠的影子,心里也开始恍惚,也在思考自己要不要逃。
还杀什么黄福旺,报什么仇?如此清楚感受到死亡逼近时,那些说过的大话,只显得可笑。
“砰”一声响,尹忠捂著胸口仰身倒下。所有士兵都被嚇了一跳,姚老三的意识也被这声巨响拉了回来。只见李禕冷冷地注视著他们,眼神充满无情的杀气,右手握著一支小火銃,枪口还冒著烟。刚刚就是他开枪打死了尹忠。士兵们被主帅的这一行为嚇得定在原地。
“把后背露给敌人,愚蠢!敌人会因为你害怕就饶了你吗?未战先怯,可耻!在你背后的,不应是你的敌人,而应该是你的战友,还有你的家,你的亲人!
入伍时不是说,杀一个算一个吗?怎么,说过的话不算话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惟有杀出一条血路,才能活下去!”李禕声嘶力竭地对这群士气涣散的士兵喊道,“督战队准备!”
只见一排士兵齐刷刷抽出佩刀,在身前的地上划线,连成一条很长的直线。李禕接著喊:“此刻起,再无退路,惟有向前!但有怯懦后退,越过此线者,斩!”
原本被嚇破胆的士兵回过神来。李禕说得对,现在害怕了,撤退了,敌人就会放过他们吗?他们只会遭到敌人更疯狂的羞辱与折磨,受尽痛苦煎熬而死;而且现在如果再逃跑,也会被督战队斩杀,最后落得个临战脱逃被军法处置的耻辱名声。事已至此,只有和敌人拼了!这是仅剩的一条生路,哪怕希望再渺茫,那至少也是最后的希望。
姚老三听完李禕的话,当即振奋起来:不能逃,逃不了,不逃了!
唯一没被堵死的路就在眼前,敌人的包围网就快闭合,金髮鬼仗著手上有火枪,自大地认为他们可以把突围的士兵当成射击演练靶,却彻底低估了这群士兵在绝境中求生时,爆发出的恐怖战斗力。他们很快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破釜沉舟的士兵们,举起武器,紧绷神经,不再犹豫;他们全身的每一部分都打足了十二分,甚至二十分的精神,列好阵,朝敌人衝击过去。在这种状態下,他们变得更快、更敏捷、更凶猛;前面的战士倒下,后面的战士立刻补上位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除了杀意。
这回轮到贼人们害怕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这么视死如归,看起来比他们更强大,更嗜血。此刻李禕也没有站在原地看著前面的战士们白白牺牲,他让他手下的火枪手列阵,对敌人射击,掩护衝锋的战友。
儘管李禕他们的火枪在数量上出於劣势,但有限的火力依然能给敌人造成一定的影响,让手持冷兵器的贼人无法快速衝击士兵们的阵型,这就给前面的士兵们爭取到更多的突围机会;另一方面,李禕亲自率领一队亲兵,在衝锋阵型四周迂迴,不断截杀过来增援的敌军。
离得远的贼人,士兵们开枪射击;靠近了的贼人,就兵刃相见。李禕的一桿银枪使得出神入化,左边挑死一个,右边砸死一个,转身又刺穿俩,这些贼人虽然凶悍,但杀的大多不过是手无寸铁的平民,面对这种训练有素的军人,尤其是武艺高强的將军,他们的水平差距很快暴露出来,无人近得李禕的身。
衝锋的士兵看见主帅如此瀟洒地在敌军之间来回穿梭,士气更加振奋,体內爆发出更大的力量。
姚老三冲在最前,他此刻不仅感到身体机能大大增强,还感到大脑也变得格外清醒,他突然能够把平时训练学会的廝杀技巧完全地融会贯通,眼前敌人的速度越来越慢,他发现他能破解敌人的每一个招式,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强大。
又是“砰”的一声响,姚老三感到左臂受到猛烈衝击,紧接著热乎乎的鲜血似乎在溢出,他低头看了一眼,原来是左臂被火枪打中,子弹穿透了过去。姚老三轻轻“哦”了一声,却感觉不到疼痛,除了对敌人的仇恨,他已忘却了一切。
他带著这股仇恨继续冲向敌人,回过神来突然发现,一排金髮鬼竟然只在他三步之內了。
他眼前一个金髮鬼神色慌张,还在手忙脚乱地填弹。姚老三知道,时候到了!他纵身一跃,猛地挥刀,把这个金髮鬼的脑袋削掉半个。
“杀呀!”身后的战友们也纷纷跟上,对著眼前的金髮鬼火枪手一顿乱砍,此刻他们是从地狱回来的恶鬼,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是最残忍的屠杀者,贼人们的惨叫与哭喊在山林里此起彼伏。士兵们终於衝出包围网,逃出一片生天。
但这还不是这场战斗的最终结局。
“杀回去!”李禕一声令下,这群刚刚衝出包围网的士兵,没有任何喜悦,又调转方向,朝著被衝散的贼人发起反攻。他们已经杀红了眼,逃出来的目標已经达成,新的目標是全歼敌军。
贼人可没有李禕这样的统帅,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四散而逃,哭爹喊娘。这就更加方便这些復仇的士兵收割他们的人头,这群士兵没有任何怜悯,在他们眼里,这些贼寇不是同类,不能被当做人来看待;贼人把无辜的百姓当成牛羊一样宰杀,今天,这些战士们要替那些枉死的人,把这一切如数奉还。
一个贼人都没被放过,最后一个想要逃跑的贼寇被一名士兵一刀砍倒,紧接著又跳过来另一名士兵,举起长枪,狠狠地刺穿了这个贼寇的腹部。这个贼寇的肠子从肚子里流出来,四肢抽搐了一阵儿,没了呼吸。这场战斗,从夜里一直廝杀到天亮,终於尘埃落定。
这支由良民组建而成,来山中歷练,共计二百一十一人的军队,以四十三人阵亡、九十二人负伤的代价,全歼了共计三百二十七名贼寇,其中金髮鬼二十五名。虽不是一场悬殊的大胜,但对於这些活下来的士兵,是一次浴火重生。
从此他们变成了一支敢打敢拼的驍勇之师。
迎著曙光,姚老三张开双臂躺在地上。他大口喘气,一边大声笑著,同时又大声哭著。他终於感到左臂的剧痛,但这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尹忠,我没有逃!我活下来了!杜礼,我给你报仇了!我活下来了!我以后还会替你活著,我还会替你杀更多贼寇!
迎著曙光,逃婚出来的张李花走出埡口,沿著流溪河边的山路朝河背村方向走去。她没去过河背村,只知道大概方向,凭印象摸索著走。这一路上,她不是没有过打退堂鼓的念头,想著此刻折回,一切或许还有得回头;但她知道这只是受恐惧情绪驱使而產生的错误想法,她確信若此刻反悔,迎接她的未来將註定暗无天日。所以她还是咬著牙往前走。
倏然从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不等张李花反应,一口大麻袋就从她头顶罩下来,把她整个人兜住。紧接著,一只粗壮的胳膊把她拦腰一搂,放到马背上。她又感到袋口收紧,两臂和腰还被从麻袋外用一个绳子紧紧捆住,一剎那间,她就被困在这口麻袋里出不去了。
“你要干什么!放我出来!”任张李花怎么喊叫挣扎,把她掳上马的人都不搭腔,只是一味策马狂奔。马背上顛簸,张李花又是脑袋朝下,她眼冒金星,头脑发昏,几乎要吐出来。
不知奔跑了多久,她只记得,先能感到背后暖暖的,后又凉下来;从麻袋里透进来的光也由明转暗,她猜测大概是已经从白天跑到了黑夜。
中途这人下马休息,但却不放张李花出来,张李花在麻袋里又飢又渴,她哭喊著求这人让她出来透口气,那人也无动於衷。她用尽力气尖叫嘶吼,那人终於受不了,才把她扛下马背,鬆开捆住她手和腰的绳子。慢慢从麻袋里调换方向,把麻袋收口处从她脚底变到了头顶。
调转完方向,张李花的手和腰再次被那人从麻袋外捆紧,只把麻袋口稍稍打开一点,当头淋了些水下来,张李花赶忙张嘴喝下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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