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张实得知陈老大那边无甚重要事情需要照料,就带著妹妹,喊上陈小萝,到净坛使者庙找上大牛,提议偷偷摸到关嚇村,看一看妹妹未来的夫婿,也好心里先有点数。正好念高又主张“读书欲速则不达,需张弛有度,劳逸结合”的原则,给大牛放了两天假,几人一拍即合,旋即出发。
几人正要走时,念高说他也想跟著去。除大牛之外的三人狠狠嘲笑了念高一番,说他一个出家人六根不净,这种热闹也要蹭;大牛不敢对师父不敬,但心中也觉得滑稽好笑,只是不便发作。不过这几个孩子跟念高关係非同一般,嘲笑归嘲笑,既然他想去,还是带上了他。
张实偷听了长辈谈话,得知这个未来妹夫叫做焦文雄,到了关嚇村就一路打听过去,摸到了焦家。焦家宅子不算大,只有个小院子,他们跑到院子后面,躲在院墙根下,正想著如何爬上高处,如何藏身,就听见院內有人大喊:“焦文雄!为父与你说了多少次了?不得再与人打斗!你看你,昨日又把人家鼻樑打断,若非那只是个被困於此的外地小贩,没人给他撑腰,保准你吃不了兜著走!”
又有一个声音回答道:“爹,多大点事?他那蒸糕看著漂亮,我只拿起一块尝了一口,妈呀,怎么是辣的!给我呛得差点背过气去,我便不要了。他竟管我要钱!你说,我能给钱么?那不是讹我么?他还敢拦我,我若不揍他,还怎么在这村里立足?”回话的这人大概就是焦文雄,听起来振振有词。
他爹又气又恼:“教导你多少次?与人友善!你怎地还日日与人斗殴?去学堂打先生,去集市打商贩,先前给你说个亲,你就因人家晚上不跟你亲嘴,便成日打骂,逼得人家姑娘投河自尽!你不知道你爹为了给你善后,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才算作她失足落河而亡?也是多亏那家人是山里的,无权无势,才没有追究下去。这次眼看又给你说了门亲,你就不能收敛收敛?再这样下去,成何体统?”
焦文雄不耐烦地吼道:“还不又是一个山旮旯里的无知村妇?她若是把我伺候好了,我倒是可以不把她怎地;但她若是对我有所忤逆,我便还打她,就算把她打死,那也不过是她自作自受!”
屋里一阵桌球作响,听著似乎是焦文雄的爹气急败坏,抄起什么东西追打焦文雄,一边打一边骂:“你这混帐东西,你真以为你爹手眼通天?若不是你爷爷当年戍边立过功,別人都当逃兵,偏他死死坚守,立了功给咱家挣来点面子,落得能在村里说上些话;现如今,这点薄面都被你个畜生败光了!还敢顶嘴!看我不打死你!”
大牛他们还在吃惊,那焦文雄已经踹开门逃了出来,绕到院子后面撒腿就跑,全然没有留意到愣在院墙边的张实等人。可张实他们倒是把这焦文雄看得真切,只见他:
满脸麻子,酷似满天星;禿眉毛,三角眼,满是淫邪;厚嘴唇,蒜头鼻,胡茬稀疏;头髮泛黄髮卷,像是顶了个鸡窝。
那张李花虽也不是国色天香,但至少五官端正,唇红齿白,性格和善温顺。焦文雄这样的人,品貌皆如粪便,臭不可闻,怎能与张李花般配?
“呕,这个真不行!”张实厌恶地说道,“爹怎么给你相这么一门亲事!”他不能接受妹妹嫁给这样的人,长得丑不说,还崇尚暴力,妹妹如果嫁过去,不被打坏也要被噁心坏。
张李花见焦文雄这般嘴脸,也不愿意嫁;陈小萝和大牛也纷纷表示不赞同这门亲事,甚至连念高都觉得受不了:
“阿弥陀佛,要不我试试作个法,看能不能把那妖孽给收了。”
回村后,张实拉著妹妹去找张阿根,诉说他们的所见所闻,却换来他爹一个大耳刮子,把他给打懵了。张阿根不在乎焦文雄什么秉性,他看中的是焦文雄他爹那几个所谓旧相识的生意。
正如焦文雄的爹所说,焦文雄的爷爷以前打仗不当逃兵,与几个战友临死不退,立了功,得了嘉奖;回村后合伙做买卖,有门道把货品销到外边去。在金髮鬼和山贼的封锁下,试问又有几个人有这等本事?张阿根看中的就是这些资源,所以他非但不支持儿女的想法,还怒斥张李花:
“你是什么闭月羞花么?还指望找个多俊的小伙?嫁人以后相夫教子就是了,做好本分,谁欺负你?你將来的公婆都是明事理的人,能不管教儿子?先前那女子若真如你们所说,也是她不好!不和自己的丈夫亲近,算什么妻子?挨打不冤!还如此懦弱,自寻短见,实在可笑!你若引以为戒,將来自然不会出这样的差错!”
实是张阿根早已收了彩礼,又怎么愿意悔婚?他对女儿所谓的喜爱,终究比不过他对钱的喜爱。身为大哥的张壮,早就习惯了跟著父亲欺负弟弟妹妹,也在一旁附和,指责张实败家添乱。
得到这样的反应,让张实坐立难安,他不能容忍妹妹嫁入这样的家庭。於是他赶忙又找陈小萝、大牛和念高商议。思来想去,似乎他们都无力阻拦这门婚事,毕竟只是几个孩子和一个浪跡天涯的和尚,不具备任何阻拦婚事的力量。他们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一个对策:
逃。
这不是一件小事,逃,能逃去哪?逃出去后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不得而知。外面兵荒马乱,经验老到的成年人尚且不能保证安全稳妥,一个不曾出过远门的十六岁女孩,要她怎么逃?真能逃么?这看似办法的办法,实际上无异於天方夜谭。几人想到这里,满心沮丧。
可张李花本人,却铁了心要逃。她不愿意嫁给这样的人,她不愿意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命运,被编排成如此糟糕的样子,还无动於衷。无论如何,她想要反抗。
眾人惊讶地发现,这个被父母和长兄长期打压,导致平日里说话轻声细语,做事谨小慎微,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主见的小女孩,此刻內心竟然迸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我就是死在外面,也比嫁入这样的人家要强。死生有命,至少我自己还能一搏,怎么也比活得像缸中鱼、笼中鸟那般有意义。若活成那样,还不如死了!”
“你可想好了?”念高最后问了一次。他看向张李花的眼神,不像是看著一个不諳世事的孩子,而像是在看著一个十分敬重的老朋友。
“想好了。”张李花咬紧了后槽牙。
第二日三更时分,张实带著张李花躡手躡脚走到村口。兄妹俩和大牛他们越好,趁村里人熟睡,在此处碰头。大牛、念高已经在此等候,同时还有陈小萝——以及还拄著拐棍的陈老大和秀玲。
张实嚇得慌不择路,拽著妹妹赶忙转身就跑,却被陈老大叫住:
“孩子,我们不是来劝你回去的。”
陈老大吃力地走到张实和张李花面前,从肩膀上卸下一个布包,对他们说:“小萝已经和我们说了实情,你是个好孩子,我们虽担心你这样做是否不妥,但更不忍看你羊入虎口。小萝哀求了我们很久,也罢!今日我们就出格一回,助你一臂之力。
你且去山下去你陈二叔那儿避一避,我给他写了封信,说明原委,他自会安排;包袱里还有些钱和吃的,你也拿上。照顾好自己!我们在此多与你父母周旋,让他们重新考虑这桩亲事,等劝服了他们,再告诉你陈二叔,让他送你回来。”
张李花接过陈老大的包裹,说不出话,只泣不成声。她心里既有对独自下山闯荡未知世界的畏惧,又有对陈家人的感激,还有对二哥以及几位好朋友的不舍。
但她既已决定,便不能回头。她不想被这桩可怕的婚事毁掉一辈子,只能奔向不知吉凶未卜的未来。她不知道將来是否会为今日的决定后悔;但她知道,如果不逃婚,將来她一定会为今日没做这个决定而后悔。
张实和张李花跪下给陈老大夫妇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便趁著村里人都在熟睡,偷偷下山。张实把张李花送到埡口,按照计划,他要回去想办法生些事端,拖住父母和长兄,给妹妹爭取更多逃跑时间。无奈之下,张实只好依依不捨地和妹妹道別。
送走张李花,大牛和念高走回净坛使者庙,准备补个觉,路过姚老三一家的墓前,大牛又想起姚老三的种种,心中甚是思念:“不知姚三叔是否也得以安息,如今魂魄在何处,投生去了哪家?”
此刻的姚老三打了个喷嚏,他还活著,没有投生;但他很可能快要找地方投生了。他正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
面对劲敌,是死战到底,还是夹著尾巴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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