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贵一愣,低头看,只见那只瘦小的手,指节绷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都凸起来了。

他暗中发力,想把门板再次拉回来。

却没想到,对面的力量似乎更大,一下子给他顶了回来。

这妮子,乾瘦得像颗豆芽菜,怎么这么有劲?

“你……”他一时语塞。

铁妮仰著脸,眼睛红红的,却没掉泪:“爷爷,你就给俺开一张吧。俺求你了。俺娘腿真断了,疼得直冒汗。俺……俺给你磕头!”

说著她真就要往下跪。

王长贵嚇得一把拽住她胳膊:“你这是干啥!起来!”

铁妮不动,执拗地看著他。

那眼神,让王长贵心里发毛。他忽然觉得,这丫头不像她娘。

杨小芳温顺,懦弱,受了委屈只会往肚子里咽。可这丫头……这丫头骨子里有股狠劲,像顾大力。

他鬆了手,铁妮也没跪下去,只是站著,等他开口。

堂屋里,他婆娘又喊了一声:“当家的,小芳母女这些年不容易......”

王长贵回头瞪了一眼,又转过来,看著铁妮。

半晌,他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又深又长,像是把胸腔里的浊气都嘆出来了。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道。

铁妮没动,眼神警惕。

“给你开介绍信。”王长贵没好气地说,转身往屋里走,“不过丑话说前头,你爹认不认你,我可不管。你要是被他撵出来,別回来哭!”

铁妮眼睛一亮,赶紧跟进去,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雀。

堂屋八仙桌旁,王长贵拉开抽屉,翻出一张印著红头的信纸,又找出钢笔,拧开笔帽。

他坐下,笔尖悬在纸上,抬头看铁妮:“你爹部队番號,地址,知道不?”

铁妮用力点头:“知道!娘说过好多遍,俺记得!是水城军区第六师十七团,在省城东郊。”

王长贵笔下唰唰地写。

写完了,又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最后写了:大力,孩子很像你,力气大,性子倔。

他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等墨水干了,他把介绍信递给铁妮。

铁妮双手接过来,像接什么宝贝,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还用手按了按。

“谢谢爷爷!”她鞠了一躬,转身就要跑。

“等等。”王长贵叫住她。

铁妮回头。

王长贵站起来,走到里屋,不多时出来,手里捏著两张皱巴巴的纸幣,一块钱。

他塞到铁妮手里:“路上买点吃的。別饿死在半道。”

铁妮愣愣地看著手里的钱,又抬头看王长贵。

村长那张脸还是黑黄的,皱著眉,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她忽然觉得,长贵爷爷好像……也没那么討厌她。

“爷爷,”她小声说,“等俺找到爹,拿了钱,一定还你。”

王长贵摆摆手,没说话。

铁妮攥紧了钱和介绍信,转身跑出了院子。

日头还是那么毒,晒得她头皮发烫。可她心里揣著一团火,比日头还烫。

她得回家告诉娘,介绍信开好了。

她得收拾点东西,明天一早就出发。几百里地,她得走多久?不知道。路上会遇到啥?也不知道。

可她不怕。娘说爹是英雄,英雄不会不要自己的闺女。

她一路跑,黄土地被她踩得扬起细尘。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半大孩子正在玩,看见她,有人喊了一句:“野种跑啥呢?”

铁妮没停,也没回头。

她只是跑,越跑越快,衣兜里那张介绍信贴著心口,硌得有点疼,却又让人觉得踏实。

她不知道,就在她跑远后,王长贵站在自家门口,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又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他婆娘出来,站到他旁边。

“你真让她去?”婆娘问。

“不然咋办?”王长贵吐了口烟圈,“那丫头,跟她爹一个倔脾气。你不让她去,她真能自己走著去。”

“可顾大力那边……”婆娘欲言又止。

王长贵沉默了。菸头烧到手指,他才猛地一抖,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那是他们老顾家的事。咱们,管不了。”他最后说,声音有点哑,“等一块钱花完了,那丫头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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