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见贾元春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回清妃娘娘……自从那天之后,娘娘就一直……就一直萎靡不振。奴婢怎么劝也劝不动,端来的饭也不吃,端来的药也不喝,就那样躺著,一躺就是一整天……”
她说著说著,声音里带了哭腔:“奴婢实在是……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墨玉沉默了片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头那一片凌乱的院子。
然后她转过身来。
“青筠。”
青筠连忙上前:“小姐吩咐。”
“去把我的茶具拿来。再从我那儿取一罐峨蕊茶来。”
青筠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林墨玉又看向抱琴:“你去打一壶滚水来,要刚烧开的。”
抱琴愣了愣,连忙点头,也跑出去了。
林墨玉走回床边,在绣墩上坐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屋里就变了模样。
青筠带著茶具回来了,一套雨过天青的薄胎瓷,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那罐峨蕊茶是她亲自从林墨玉库里挑的,是今年新进贡的极品,最是提神醒脑。
抱琴也提著滚水回来了,水壶嘴还在冒著热气。
几个小宫女被林墨玉指挥著,手脚麻利地把屋里收拾了一遍,积灰的角落擦乾净了,散乱的衣物叠好了,床上的被褥也换了新的。
太监福安也顺便被青筠叫过来,让他搬来一张小几,摆在窗边阳光最好的位置,又让他端来几盆绿植,摆在几案上,顿时给这间死气沉沉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林墨玉净了手,亲自开始泡茶。
温杯,投茶,醒茶,冲泡——她的动作不紧不慢,行云流水。
那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清冽的茶香渐渐瀰漫开来,驱散了屋里那股沉闷的浊气。
最后一步,林墨玉向里面浅浅放了点灵乳。
一壶茶泡好,她斟了一杯,递给抱琴:“端给你家小姐。”
抱琴接过茶,小心翼翼送到贾元春面前:“娘娘,喝口茶吧。这是清妃娘娘亲手泡的,峨蕊茶,最提神了。”
贾元春没有动。
抱琴举著茶盏,举了许久,手都酸了,她还是没有动。
林墨玉嘆了口气。
她又吩咐青筠:“去御膳房传我的话,端几道温和养胃的菜来。要清淡的,好消化的。”
青筠应声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菜也到了。
御膳房的人手脚麻利,一听是清妃娘娘的吩咐,半点不敢怠慢,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提著食盒送来了四菜一汤:
一碗鸡丝粥,一碟清炒芦笋,一盅山药燉排骨,一份虾仁蒸蛋,还有一小碗冰糖燉雪梨。
小几被搬到了床边,几道菜整整齐齐摆好,碗筷也摆好了。
青筠、抱琴、司棋和几个小宫女围站在一旁,林墨玉坐在绣墩上,正对著床上的贾元春。
一群人,整整齐齐地,围坐在贾元春旁边。
“小姐,”抱琴在林墨玉的示意下,柔声唤道,“吃几口菜吧。这鸡丝粥熬得烂,好消化,蒸蛋也嫩,你尝尝。”
贾元春依旧没有动。
林墨玉看著她,没有再催。
她端起那杯茶,送到贾元春唇边。
“来,”她说,“喝一口。”
杯子在唇边停留了片刻。
然后,贾元春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喝下去了。
林墨玉安心了,等会儿也可以跟她说贾府的事情了。
一顿饭,贾元春不过吃了寥寥几口。
那碗鸡丝粥,她勉强咽了小半碗,蒸蛋也只动了两勺。
再要餵时,她便別过头去,嘴唇抿得紧紧的,怎么也不肯再张开了。
林墨玉见状,也没有再劝。
她对抱琴吩咐道:“撤了吧。饿得太久,胃会缩小,能吃这几口已是好的了。好歹添点力气。”
抱琴点点头,红著眼眶把几案上的碗碟撤了下去。
那些菜大多没怎么动过,热气还在。
贾元春靠在床头,依旧那样呆呆地坐著。
可她方才咽下去的那杯茶,到底让她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林墨玉静静地陪著她,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贾元春的嘴唇动了动。
“墨玉妹妹。”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许久不曾开口的人,发出的第一声。
林墨玉微微一怔,隨即应道:“我在。”
贾元春慢慢转过头来,看著她。
“你来这里,”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干什么?”
林墨玉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轻轻放在贾元春手中。
“你自己看吧。”
贾元春低头看著那封信。
雪白的信封,四周镶著一圈极窄的黑边。
那是报丧信特有的样式,她认得。
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贾元春抬起头,看了林墨玉一眼。
林墨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贾元春低下头,拆开了信封。
信纸是素白的,上面是她父亲贾政的亲笔字跡。
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著那些工整端正的字——
“母亲贾氏,於某年某月某日某时,仙逝於荣庆堂……”
“临终前,口中犹念元春之名……”
“……”
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信纸在她手里簌簌作响。
然后,眼泪夺眶而出。
那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涌出来。
她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狠狠哭过之后,贾元春抬起头,看向林墨玉。
“我被皇上免去了位分,”她的声音沙哑,却比方才清晰了许多,“被关在这里,连门都出不去。又如何……去送老太太最后一程呢?”
她顿了顿,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丝卑微的、几乎是恳求的光。
“清妃娘娘,”她唤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您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让我去送老太太一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磕一个头,我也……”
说到后面,她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林墨玉看著她,眉头微微蹙起。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按照宫规,嬪妃不能出宫奔丧。”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钉在贾元春面前。
“这是祖制,也是规矩。別说你现在是贵人,就是从前位居妃位的时候,也不能例外。”
贾元春的脸色白了一白。
林墨玉看著她,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没有鬆口:
“我们这边,只有黛玉可以去。她是外戚女眷,不在嬪妃之列,可以出宫弔唁。但你我——”
她摇了摇头。
“不行。”
贾元春的手紧紧攥著那封信,指节都攥得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林墨玉说的是对的。
宫规就是宫规。
祖制就是祖制。
她再想,再求,再哭,也没有用。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手里的信纸上,落在那些“临终前犹念元春之名”的字跡上。
林墨玉看著她,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什么好安慰的呢?
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去就是不能去。
说再多,也是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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