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见贾元春
贾母的离世实在来得太过突然!
偏偏选在了这个节骨眼儿——贾家正遭受著皇帝严厉惩处之际。
如此一来,想要风风光光地操办一场盛大葬礼已无可能,无奈之下,也只能一切从简了事。
加之贾赦被发配边疆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那些往日里与贾府称兄道弟的亲友,如今躲都来不及。
寧国府的贾珍倒是过来看了一眼,可也只是露了个面,匆匆问了几句需要帮忙吗,便走了——他自家也是一摊子烂事,哪里还顾得上这边?
偌大的荣国府,终於变成贾政一人堂。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吩咐管家:“备纸笔。我要写信。”
贾政的信写了很多封。
一封给寧国府,请珍大哥务必到场。一封给几家远房亲戚,不管来不来,礼数要到。一封给几个平日里走得近的世交,虽然现在已经知道多半不会来了,但该请还得请。
写完这些,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贴身小廝四儿。
“四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两封信,你亲自去送。”
四儿连忙上前:“老爷吩咐。”
贾政从袖中取出两封信,信封上分別写著两个名字。
一个是“清妃娘娘”。
一个是“贾贵人”。
“这两封信,”贾政的声音更低了,“务必亲自递到清妃娘娘那边,你跪也要跪著把信送到。明白吗?”
四儿接过信,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
清妃娘娘是林墨玉,是如今贾府在宫里唯一能指望上的人。
如今她盛宠在握,加之皇子在身,贾政已经悔到肠子青了——他们贾府又押错宝了!
贾贵人虽然被贬了,可到底是贾府的嫡女,是老太太的亲孙女。
这份情,不能不说。
四儿揣好信,快步出门去了。
.
信送到永和宫时。
青筠接过信,脸色微微一变。
那信封是雪白的,四周镶著一圈极窄的黑边——这是报丧信特有的样式。
她不敢耽搁,连忙將信递到林墨玉面前。
“小姐,贾府送来的。”
林墨玉接过信,看见那圈黑边,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贾府里,到了这个岁数能去世的人,只有贾母了。
她轻轻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是贾政亲笔所写,字跡端正,措辞恭敬。
先是告知贾母已於某日某时仙逝,丧事要办,定於某日在贾府设灵堂接受弔唁。
然后是恳请清妃娘娘念在旧日情分上,让黛玉姑娘前来一聚,送老太太最后一程。
最后,信尾加了一行小字——
“另,老太太临终前,口中犹念元春之名。不知贵人娘娘如今可好?冒昧之处,万望娘娘海涵。”
林墨玉看完,將信轻轻合上。
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贾母。
那个上一次见面身子骨还硬朗的老太太。
她走了。
林墨玉闭了闭眼,只觉得世事无常。
青筠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还有一封是给贾贵人的,说是希望您帮忙送过去。”
林墨玉睁开眼,开口:“更衣。本宫要去一趟贾贵人那儿。”
.
贾元春的住处,如今已不是从前的凤藻宫了。
她被贬为贵人后,搬到了后宫东北角一处偏僻的院落。
林墨玉带著青筠,穿过几道宫门,越走越偏,越走越静,最后在一扇斑驳的朱红色宫门前停下了脚步。
此时已近晌午,日头正高,可那扇门却死死地关著。
青筠上前敲门,敲了好几下,里头才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谁啊?”
“清妃娘娘在此,还不快开门!”青筠直接说道。
里头静了一瞬,隨即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小宫女探出半个脑袋,看清来人,脸色顿时白了,连忙把门打开,跪下行礼。
林墨玉没有看她,直接跨了进去。
一进院子,她不由得微微蹙眉。
院子里那几棵老树长得倒是茂盛,可树下杂草丛生,显然许久没人打理。
正中央摆著一个石雕的水盆,本是养鱼赏景用的,此刻却一滴水也没有,盆底积著厚厚的灰尘和落叶。
廊下的花草也疯长著,有的已经枯死了,有的还在乱糟糟地攀爬,把原本整齐的廊柱缠得乱七八糟。
林墨玉一路走,一路看,眉头越蹙越紧。
她径直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
屋里一片昏暗。
门窗紧闭著,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没有点灯,没有薰香,只有一股沉闷的、夹杂著潮湿和药味的浊气扑面而来。
林墨玉站在门口,等眼睛適应了昏暗,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贾元春躺在床上。
她就那样躺著,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髮髻散乱著,枕边什么也没有,床边的小几上搁著半碗早已凉透的药,药汁表面凝著一层薄薄的膜。
林墨玉深吸一口气。
“青筠,”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赶快把窗户打开。门也开著,通通气。”
青筠连忙应是,快步走去推开窗户。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亮了这间昏暗已久的屋子。
那些积了灰的陈设,那些隨意堆放的衣物,那张憔悴不堪的脸,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林墨玉又吩咐跟进来的小宫女:“去拿帷帘来,把床围上。但这屋里太闷了,往后每日都要开窗透气,听见没有?”
小宫女诺诺连声,慌忙去办了。
青筠搬了一个绣墩,放在床前,请小姐入座。
抱琴听到消息连忙过来,她走到床边,轻声唤道:“小姐,清妃娘娘来看您了。”
贾元春没有动。
司棋拿过来靠枕,抱琴则伸出手,轻轻把她扶了起来。
贾元春靠在床头,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见了林墨玉。
眼前的人,头戴著赤金镶红宝石的凤釵,髮髻乌黑油亮,梳得一丝不苟。
身上穿著石青色暗花缎的宫装,领口袖边绣著精致的云纹,腰间繫著羊脂玉佩,通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体面。
那张脸更是明艷照人,肌肤白里透红,眉眼间带著淡淡的倦意,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日子过得太舒服的倦。
也是。
她生了个皇子。
她晋了妃位。
她什么都好。
贾元春看著看著,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刺痛。
那里曾经隆起过,曾经被太医们轮流诊脉,曾经承载著她所有的希望和荣光。
后来……后来什么都没了。
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却只摸到一片平坦。
平坦得像她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没有。
她垂下眼帘,不想再看。
只想沉沉睡去,永远不再醒来。
林墨玉看著贾元春那副模样,心里有了思量。
她试著放软了声音,轻轻唤道:“元春姐姐。”
贾元春没有反应。
林墨玉往前坐了坐,又道:“元春姐姐,你这样一直躺在床上,身子骨再好也废了。不妨每天早起散散步,在院子里转一转,活动活动身子骨。”
贾元春依旧没有动。
她的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眼神空洞洞的,像是穿透了面前的林墨玉,穿透了这间昏暗的屋子,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大约是回不去的从前吧。
林墨玉看著她,知道不能直接给她说贾母去世的事情了。
她转过头,看向正侍立在床边的抱琴。
抱琴是贾元春从贾府带进宫的贴身丫鬟,伺候了她这么多年,应该是最知道她的状態的人。
“抱琴,”林墨玉轻声问,“你家小姐每天都这样吗?”
抱琴的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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