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反覆试探
也正是因为她这份刻在骨子里的高尚与自持,让她明明占尽道理,却硬生生咽下了这口哑巴亏。
她气得胸口发闷,却不能真的对薛宝釵如何。
她恼得心绪难平,却只能维持著身份体面。
而薛宝釵之所以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挑衅、甚至当面质问,无非就是吃准了她这一点。
她算准了林墨玉是个高道德、重体面、心慈手软的人,算准了她不会轻易与自己撕破脸皮,算准了即便激怒了她,她也只会隱忍克制,不会真的下狠手报復。
若是换作宫中淑妃那般性子烈、手段泼辣、从不吃亏的主儿,借薛宝釵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这般堂而皇之地登门试探、出言逼迫。
恐怕连开口的第一步,都不敢迈出。
偏偏,她遇上的是林墨玉。
一个心软、体面、讲道理的人。
於是,所有的委屈,便都要林墨玉自己扛。
殿內烛火摇曳,映得林墨玉神色晦暗。
她在殿內坐了许久,直到心绪稍稍平復,才让青筠进来伺候。
青筠是她从林家带出来的心腹丫鬟,最是忠心护主。
方才薛宝釵在殿內逗留许久,两人说话声音不高,她在门外听不真切具体內容。
可自薛宝釵出殿时那仓皇神色,再看自家小主此刻眼底的倦色与眉宇间的鬱气,她便清清楚楚地明白——
她家小主,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刚刚离开的薛庶妃。
青筠心中暗恼,却不敢在小主面前多言,只默默上前,细心收拾桌上残局,又重新奉上热茶,低声劝慰几句。
林墨玉心绪不寧,也无心多说,只挥了挥手,让她按照规矩,將薛宝釵送至宫门口。
青筠应声,快步追了出去。
宫门外已到下午,寒风微起。
薛宝釵早已等候在轿旁,身边跟著她自己的婢女。
见青筠出来,她立刻上前几步,脸上又恢復了那副温顺恳切、毫无芥蒂的模样,仿佛方才在殿內的爭执与冒犯,从未发生过一般。
待青筠走近,薛宝釵微微欠身,语气柔软,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愧疚与歉意。
“青筠姑娘,劳烦你跑这一趟。今日是臣妾不好,一时心急,言语失当,衝撞了清嬪娘娘,心中实在不安。
烦请姑娘回去之后,务必替臣妾向娘娘赔个不是,说臣妾並非有意,只是太过心急於这孩子,思虑过甚,才失了分寸,今日多有得罪,还望娘娘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她说得情真意切,眉眼低垂,一脸自责,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真心悔过,真心歉意。
可青筠是什么人?
她是从小跟著林墨玉一起长大的心腹,最清楚自家小主的品性。
殿內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小主受了委屈,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眼前这人,明明是挑起事端的罪魁祸首,明明把小主气到心绪不寧、辗转难安,此刻却还能摆出这样一副无辜又诚恳的模样,假惺惺地道歉,假惺惺地自责。
这份虚偽,让青筠从心底里生出厌恶。
她面上半点神色也不露,既不迎合,也不指责,只是站在那里,神色冷淡,眼神平静,语气更是不冷不热,淡得像一潭冰水。
“知道了。”
只三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没有半分多余的態度。
话音落下,青筠不再看薛宝釵一眼,微微頷首示意,便直接转身,脚步沉稳地走回永和宫,背影挺直,半点留恋也无。
宫门口只余下薛宝釵一人,站在寒风之中。
她身边的婢女想要上前劝她上轿,却被她轻轻抬手拦住。
薛宝釵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遥遥望向永和宫的方向。
宫墙重重,早已看不见殿內的灯火,可她依旧望著,眼神沉沉,神色难辨。
十月怀胎,骨肉相连。
那是她日日夜夜盼来的孩子。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个孩子生下来,要叫別人“娘亲”。
孩子记在王妃名下,便是王妃的儿子,往后请安、承欢、唤“母亲”,都是对著那个女人。
她薛宝釵,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流干了血、痛断了肠,到头来只能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孩子对別人笑、对別人撒娇、对別人喊那一声声最亲的称呼。
可她不甘心。
那是她的孩子。
当时薛宝釵坐在窗前,想了很久很久。
她把自己的交际网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荣国府的旧人,薛家的人,王家的人,宫里偶尔能说上话的嬪妃……
最后,她想到了一个人。
林墨玉。
皇上最宠爱的清嬪。
她入宫后圣眷不衰,听说皇上为她破过例、动过怒,听说她在御前说得上话——真正说得上话的那种。
她们从前在荣国府时,也算相熟。
她记得林墨玉待人的模样,温和,疏淡,却从不刻薄。
这样的人,若是肯帮忙,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要见清嬪,谈何容易?
她如今是北静王府的庶妃,无詔不得入宫。
便是求见,也得层层报上去,哪一层都能將她拦下来。
何况她所求之事,本就是违逆圣意的事,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薛宝釵还是去求了。
她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情,说尽了好话,赔尽了小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於换来一次进见的机会。
进了宫,见了林墨玉,將那盏茶喝了,將那几句閒话说了,终於,將那件事和盘托出。
她跪在地上,额头触著冰凉的地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那是她这辈子最卑微的时刻。
可林墨玉最终还是拒绝了。
......
薛宝釵坐在回王府的马车上,车窗的帘子放下来,將外头的光遮得严严实实。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不甘心。
她又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夜风捲起车帘上的一丝流苏,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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